華夏詩詞大會的賽制與《我是創作者》不同。它不是擂臺賽,不是淘汰賽,而是一場純粹的、以詩詞創作為核心的雅集。八位選手每人現場創作一首詩,用毛筆寫在宣紙上,由專業人員誦讀,評委現場打分。沒有對抗,沒有火藥味,只有詩、字、意。
主持人站在舞臺中央,聲音沉穩而莊重。“第一輪,以‘江’為題。各位選手有一炷香的時間進行創作。香盡收卷。”
舞臺側面的香案上,一炷線香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八位選手各自走到自己的書案前。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旁邊擺著硯臺、墨汁、毛筆、鎮紙。陳曦站在最左側的書案前,拿起那塊古墨,在硯臺上緩緩研磨。墨錠與硯石摩擦的聲音很輕,像秋蟲的低吟。她磨墨的動作不急不躁,一圈一圈,均勻而緩慢。旁邊幾位選手己經開始揮毫了,她還在磨墨。
評委席上,周明遠注意到她。他看了幾秒,微微點頭——磨墨磨得穩,心就靜;心靜,字才能好。
陳曦放下墨錠,拿起毛筆。筆是狼毫小楷,筆鋒銳利,適合寫工整的楷書。她選的字型是顏體——唐代顏真卿的楷書,端莊雄偉,氣勢開張,像一座敦實的石碑立在風雨中。
她落筆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一行寫出來的時候,旁邊的選手瞥了一眼,筆尖頓了一下。那一行字不是“好看”能形容的,是一種讓人忘記了“好看”這個詞的存在。筆畫有力而不僵硬,結構嚴謹而不呆板,墨色濃淡相宜,枯溼相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人,站得端端正正,不卑不亢。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第二行寫完,評委席上有人坐不住了。趙鶴齡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著眼睛看那些字,嘴唇微微張開。他寫了西十年的字,見過無數書法作品,但這幾行字讓他想起了年輕時在博物館裡看到的宋代名家真跡。不是“像”,是“同”——同一個維度,同一種氣象。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陳曦越寫越快,不是潦草,是熟練到不需要思考。那些字像是從筆尖自己流淌出來的,她只是握著筆,跟著它們走。寫到“人生代代無窮己,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不是因為比賽規則要求安靜,是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那句話的意境太深了——人生一代又一代地更替,江月一年又一年地相似。人在變,月不變;生命短暫,自然永恆。這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能寫出的人生感悟,但它確確實實出自她的筆下。
一炷香燃盡。
陳曦放下毛筆,退後一步,看著自己寫滿字的宣紙。三十六行,二百五十二個字,一字不差,一字不改。墨跡未乾,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專業人員開始誦讀。
第一個選手的詩是一首五言律詩,寫江邊送別。中規中矩,沒有驚喜,也沒有差錯。專業人員誦讀的時候,臺下掌聲禮貌而平淡。
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陸續登臺。有人寫江邊獨釣,有人寫江上漁火,有人寫江水東流。都過得去,但沒有人記住。
輪到陳曦的時候,主持人唸了她的名字。全場微微騷動——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所有人都期待她拿出什麼樣的作品。
專業人員走到陳曦的書案前,看到那張宣紙上的字,愣住了。他做這行十幾年,讀過無數首詩,也看過無數幅字,但從來沒有在一張紙上同時看到這樣的詩和這樣的字。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誦讀。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的聲音控制得很好,但讀到這裡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讀到“人生代代無窮己,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時候,臺下一個評委摘下了眼鏡。不是眼鏡髒了,是不想隔著鏡片聽這首詩。他想聽得更清楚一些,更近一些。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全詩三十六句,專業人員一字不落地讀完。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演播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不是冷場,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首詩太長了,長到需要時間才能完全嚥下去;這首詩太深了,深到需要反覆咀嚼才能品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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