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落筆的時候，全場安靜得能聽到毛筆與宣紙摩擦的沙沙聲。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第一句寫出來，評委席上有人微微前傾了身體。這個開頭太不尋常了。寫月的詩，從古至今不外乎幾種寫法——望月思鄉、對月懷人、借月抒懷。但沒有人這樣問過。把月亮當成一個有生命的存在，舉著酒杯問它：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這不是凡人的口吻，這是詩仙才有的氣魄。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陳曦的筆鋒沉穩，顏體楷書在她手中既有顏真卿的雄強，又多了幾分溫潤。墨跡未乾，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宣紙上長出來的，不是寫上去的，是生在那裡的。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寫到這裡的時候，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被字驚的，是被詞驚的。“高處不勝寒”——這五個字表面寫的是天上太冷，實際上寫的是人間的孤獨。站得越高，越孤獨。這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能寫出的人生感悟，但它確確實實從她的筆下流淌出來，自然得像呼吸。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陳曦寫完這一句，微微頓了一下。她想起了蘇軾寫這首詞的時候，正被貶到密州，遠離京城，遠離親友，中秋之夜喝得大醉，寫下這首千古絕唱。他寫的是月亮，也是自己；寫的是天上，也是人間。一個被命運拋到荒遠之地的人，沒有沉淪，沒有抱怨，而是舉杯問月，起舞清影。這種境界，比任何技巧都更動人。
她繼續寫。全場只有毛筆的聲音。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評委席上的周老摘下了眼鏡。他不想隔著鏡片看這些字，不想隔著鏡片讀這首詞。他活了七十年，讀過無數寫月的詩，沒有一首寫到這個份上——不是技巧有多高，是境界有多深。月亮為什麼總是在人離別的時候才圓？這不是質問，是嘆息。一個經歷了太多離別的人，在深夜裡對著月亮，輕輕地嘆一口氣。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這一句出來的時候，全場的氣氛變了。不是震撼，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釋然。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是規律，這是常態，這是自古以來就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與其糾結，不如接受；與其怨恨，不如釋懷。這不是消極的認命，是積極的和解。和命運和解，和自己和解，和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和解。
陳曦寫下了最後一句。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放下毛筆，退後一步，看著宣紙上那兩百多個字。墨跡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顏體楷書端端正正，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一個多餘，沒有一個缺失。
全場安靜了很久。不是冷場，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首詞太長了，長到需要時間才能完全嚥下去；這首詞太深了，深到需要反覆咀嚼才能品出味道；這首詞太好了，好到讓人忘了鼓掌。
周老是第一個打破沉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不是因為年紀，是因為情緒。“這首詞，不是寫出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主持人愣了一瞬，然後反應過來，開始推進流程。但全場觀眾的反應己經說明了一切——有人在抹眼淚，有人在發呆，有人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迫不及待想把這首詞分享給沒看到首播的人。不是因為詞裡有生僻字需要查，是因為那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擊中了每一個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那些不能團圓的中秋，那些遠在千里之外的親人，那些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思念。
京都大學的女生宿舍樓裡，一個女生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是華夏詩詞大會的首播畫面。
她叫周芷怡，大一新生，文學院。她的爺爺是周老——就是坐在評委席正中間、說“這首詞不是寫出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位。周家在京都文化圈子裡根基深厚，三代人出了兩個教授、一個書法家、一個收藏家。周芷怡從小在這種環境里長大，她的優越感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真切切長在骨頭裡的。
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卻是一臉的嫉妒
她盯著螢幕上那個穿著月白色襯衫、站在書案前的女孩，牙齒咬得咯咯響。憑什麼？她在心裡問。憑什麼一個小地方來的小丫頭，一到學校就搶了所有人的風頭？憑什麼《滕王閣序》《黃鶴樓》《春江花月夜》一篇接一篇地寫，每一篇都被稱為“千古絕唱”？憑什麼顧明遠教授親自把她從漢江接到京都大學，給她安排單人宿舍，給她最好的資源？憑什麼她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讓所有人閉嘴？
尤其讓她受不了的是——連她的男神都被陳曦迷得找不著北了。
周芷怡暗戀的那個男生叫顧深，是京都大學法學院的學生會主席，長得帥，成績好，家世也好。周芷怡從小認識他，兩家人是世交，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倆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但顧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周芷怡。他不是那種對女生不感興趣的人——最近他的朋友圈裡全是陳曦的訊息，轉發了陳曦的每一篇作品，配文從“天才”到“文曲星下凡”到什麼“我願意用我一生的運氣換她一篇詩稿”。
周芷怡盯著螢幕上陳曦的臉，越看越氣。那個女生長得也就那樣——五官不算精緻，皮膚不算白，氣質倒是有一點點，但也就那樣。憑什麼？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疼也不松。陳曦，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哭的。她不知道這一天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用什麼方式讓陳曦哭，但她發誓，這一天一定會來。
林辰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面前是筆記型電腦螢幕，華夏詩詞大會的首播己經結束了，但彈幕還在刷，熱搜己經在漲了。“陳曦水調歌頭”衝上了第一，“但願人長久”衝到第三，“千里共嬋娟”衝到第七。三個詞條同時出現在熱搜榜上，把《孤勇者》擠到了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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