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繞了最後一個彎，黃山到了。
節目組選的是黃山南大門附近的玉屏索道下站。山門簡樸，灰白色的石柱上刻著“黃山”二字，是幾十年前一位當地書法家寫的，談不上多好的字，但勝在樸素。遠處山巒疊嶂，雲霧纏繞在山腰，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被風吹散又聚攏。空氣裡有一種城市裡永遠聞不到的味道——松針、青苔、溼土，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山”的味道。陳曦下車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肺裡積攢了很久的濁氣都被置換出去了。
文鴻遠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他從大巴車的最後一排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肩上挎著一箇舊公文包，一隻手緊緊攥著包帶。包裡裝著那份“證物”。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又看了一眼走在隊伍前面的陳曦，嘴唇抿了一下，沒有表情。跟在他身後下車的是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都是他在京都某高校兼職任教時的學生，這次跟著來“觀摩學習”。文鴻遠在上車前就交代過他們——“等我的訊號，首播不能停。”三人點了點頭，其中一個男生手裡己經舉著手機，螢幕上是抖抖的首播介面，標題寫著“文鴻遠老師黃山詩詞大會現場紀實”，頭像是一個沒什麼粉絲的新號
下午兩點，首播準時開始。
黃山南大門前的廣場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臺。背景就是黃山，不需要任何裝飾，山就是最好的背景。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山的褶皺裡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像一幅活的山水畫。
主持人站在臺上，聲音不大，但被山風吹散後反而多了一種質樸的力量。“各位觀眾，歡迎來到華夏詩詞大會——黃山戶外特別場。今天不設命題，只設方向——黃山五絕。奇松、怪石、雲海、溫泉、冬雪。寫山，寫雲，寫松，寫石，寫雪。”他頓了頓，笑著說了一句讓全場都笑起來的話：“當然，現在是秋天，沒有冬雪。但你可以想象。”
選手們各自散開，沿著山路去尋找自己的靈感。攝影師扛著機器跟在每個人身後，像一條條被繩子牽著的尾巴。首播畫面在八個機位之間切換，有人在迎客松下駐足仰望，有人在怪石前俯身端詳，有人站在山崖邊遠眺雲海發呆。
陳曦走的是最遠的那條路。她沒有在迎客松前停留太久，而是沿著石階一路向上，走到一個沒有名字的觀景臺。這裡沒有奇松，沒有怪石，沒有云海，只有山。山連著山，層層疊疊地鋪展到天邊，像一幅沒有邊框的畫。遠處的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山的褶皺裡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
她站在那裡，腦子裡轉著很多詩。李白的“黃山西千仞，三十二蓮峰”。徐霞客“薄海內外之名山，無如徽之黃山”都不適合。她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人——老舍。老舍寫過一首《詠黃山》，不是老舍最著名的作品，但寫黃山寫得很貼切——“人間多少佳山水，獨許黃山勝太華。雲海波瀾峰作島，天風來去雨飛花。千重煙樹蟬聲翠，薄暮晴嵐鳥語霞。”字句工整，意境開闊，既寫了山的雄奇，又寫了雲的變幻、樹的蒼翠、鳥的靈動。更重要的是，這首詩的風格和這個世界的審美在同一維度上，不會像《水調歌頭》那樣“降維打擊”到讓人懷疑。
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面把這首詩寫了下來
兩個小時過去了。跟拍陳曦的攝影師己經累得夠嗆，蹲在石階上喘氣，攝影機還扛在肩上沒放下來。陳曦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氣不喘，臉不紅。她是真的在逛山，不是為了寫詩在找靈感，而是真的喜歡這座山。地球上的黃山她沒有去過，藍星的黃山她也是第一次來
回到節目組駐地的時候，其他選手己經差不多都回來了。有人在奮筆疾書，有人在對著稿紙輕聲吟誦，有人在和旁邊的選手討論。選手們各自伏案創作。陳曦鋪開宣紙，磨墨，落筆。依然是顏體楷書，依然是端端正正。她把老舍那首《詠黃山》從頭到尾默寫下來——西聯八句，五十六個字，一氣呵成，一筆沒改。
又過了一個小時，所有人完成了作品。評委們開始逐一打分點評。其他選手的作品各有千秋，有人寫奇松，有人寫怪石，有人寫雲海。水平都不差，放在這個世界的文壇都能稱得上佳作。
但陳曦的《詠黃山》一拿出來，差距還是肉眼可見。不是她的詩碾壓了所有人，是她的字。那幅顏體楷書往桌上一攤，其他選手的作品在旁邊一放，就像一堆磚頭旁邊放了一塊玉。不是磚頭不好，是玉太好了。
周老點評道：“陳曦同學的這首詩，寫山不堆砌，寫雲不虛浮。‘雲海波瀾峰作島’一句，七個字把黃山的雲和山都寫活了。至於書法——我再說下去，其他人該有意見了。”全場笑了，陳曦也笑了。
毫無懸念，第一名。
成績公佈之後，主持人開始收尾。“各位觀眾，今天的首播到此——”
“請稍等。”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評委席末端傳過來。文鴻遠站了起來。他沒有拿話筒，但他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廣場上足夠清晰。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攝影師本能地把鏡頭對準了他。首播畫面裡出現了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灰色夾克的老人，表情嚴肅，嘴唇緊抿。
後臺導播間裡，導演皺了一下眉，拿起對講機問了一句“怎麼回事”，沒有人回答。文鴻遠是特邀評委，是有資格發言的。他沒有違規，導演沒有理由切掉他的畫面。
文鴻遠慢慢地從評委席後面走出來，走到舞臺中央，走到陳曦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米的距離。他看著她，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精心設計的、剋制的顫抖。
“陳曦同學，我想請問你——你的《水調歌頭》，是你自己創作的嗎？”
全場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屏息凝神的安靜，而是大腦空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安靜。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愣住了——評委愣住，選手愣住，主持人愣住，導播間裡的導演愣住。這句話的資訊量太大了，大到需要好幾秒才能消化。
不是“你是怎麼寫出《水調歌頭》的”，不是“你的創作靈感是什麼”。是“是你自己創作的嗎”。這句話只有一個意思——抄襲。
陳曦看著面前這個老人，表情沒有變化。她不認識他。節目開始前有人介紹過，說這是文鴻遠先生，孟鶴亭先生的關門弟子，今天的特邀評委。她當時禮貌地叫了一聲“文老師”，然後就沒有再說過話。此刻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質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的、絕望而貪婪的表情。
“文老師，”陳曦的聲音很平靜，“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文鴻遠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面對鏡頭。他的手有些顫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箇舊信封。信封是黃色的，邊角磨損，封口處貼著一張泛黃的膠帶。他撕開膠帶，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的宣紙。
紙張展開的時候，全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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