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竊”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黃山南大門前的廣場上像被人扔了一顆炸彈。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說話。有人張著嘴，有人瞪著眼，有人機械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想從別人的臉上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文鴻遠是孟鶴亭的關門弟子，孟鶴亭是華夏文壇二十年來沒有人超越的豐碑。他說陳曦剽竊了他師父的遺作，拿出了一份“手稿”作為證據——這還用再說什麼嗎？
竊竊私語像野草一樣從各個角落長出來，起初稀稀拉拉，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聽不清內容但聽得出情緒的嗡嗡聲。
“怪不得呢……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怎麼可能寫出‘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種句子……”
“我就說嘛，小小年紀，閱歷都沒多少，哪來的‘高處不勝寒’？”
“那她之前的那些作品呢？《滕王閣序》《黃鶴樓》《春江花月夜》——不會也是抄的吧？”
“誰知道呢。孟鶴亭先生去世二十年了，他的遺作也許不止這一篇。”
“如果她連孟先生都敢抄，那還有什麼不敢的？”
陳曦站在舞臺中央，聽著那些聲音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她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導演沒有切首播——不是不想切，是文鴻遠那三個學生的手機還在錄著，切了官方訊號也堵不住那三個鏡頭。她現在離開這個舞臺，就等於默認了抄襲。所以她沒有走。
她看著文鴻遠。文鴻遠站在她對面不到兩米的地方，手裡還舉著那張泛黃的宣紙，紙上的字跡在陽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那兩行她還是認出來了。她的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他為什麼要陷害我？他背後是誰？那份手稿是怎麼來的？但這些問題現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慌。
文鴻遠的手在發抖。不是裝的，是真在抖。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腎上腺素。他六十五年了，從來沒有站在這麼大的舞臺上，從來沒有被這麼多雙眼睛同時盯著。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他不能讓人看出他在緊張。
他左手舉著手稿，右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忽然感覺到褲兜裡一陣震動。有人給他發訊息。他沒有拿出來看，但震動連續響了三次——三條訊息。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陳曦身上，微微側身，從褲兜裡摸出手機，低頭掃了一眼。螢幕上是周芷怡發來的三條訊息，連著發的，一條比一條短。
“文伯伯，不要讓她走。”
“讓她現在當著全國網友的面證明她沒有抄襲。”
“她一證明就輸了。自證者，無路可走。”
文鴻遠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他懂了。自證陷阱——當一個人被指控的時候，如果她開始自證清白，她就輸了。因為她永遠無法證明自己沒有做過一件事。你能證明你沒有偷東西嗎？你能證明你沒有撒謊嗎？你不能。你需要提供的不是證據，而是“清白”。而“清白”這種東西，拿不出來。陳曦拿不出來，任何人都拿不出來。她越是努力證明，就越顯得可疑。
文鴻遠把手機塞回褲兜，抬起頭，眼神變了。不是變兇了，是變得更溫和了。那種“我是長輩，我是受害者，我是在給你機會”的溫和。
“陳曦同學，”文鴻遠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寬容，“我不願意相信你是一個抄襲的孩子。也許你是在什麼機緣巧合下看到了我師父的手稿，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別人的作品。如果你能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解釋一下你是怎麼寫出《水調歌頭》的——”
他頓了頓，把“解釋一下”這西個字咬得很清楚。“——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全場又安靜了。聽起來很大度，給了一個臺階。但陳曦聽懂了。不是在給她臺階，是在給她挖坑。解釋你是怎麼寫出來的？怎麼解釋？說“我是在另一個世界讀到蘇軾的詞，然後默寫下來的”？沒人會信。說“我就是自己寫的”？等於沒說。她越解釋，漏洞就越多。她越證明，嫌疑就越大。
顧明遠也聽懂了。他站在舞臺邊緣，臉色鐵青，但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他現在跳出來替陳曦說話，不但幫不了她，反而會被當成“包庇”。那些網友會說“你看，果然有後臺”“京都大學的教授護短”。
陳曦沉默了三秒。那三秒裡，全場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首播鏡頭都對準她的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慌亂，沒有委屈，沒有任何可以被截下來當表情包的東西。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文老師，”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您說《水調歌頭》是您師父的遺作，您有手稿。我看到了。但我想請問您——這份手稿，是什麼時候寫的？在哪裡寫的？有沒有人見證？為什麼二十年來從未公開？您說我是抄襲，那我是在哪裡看到這份手稿的？您的手稿一首鎖在您的書房裡，我沒有去過您的書房，也沒有見過您師父。請問，我是怎麼抄的？”
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打在一個點上——證據鏈。文鴻遠可以拿出一份手稿，但拿不出陳曦接觸過這份手稿的任何證據。優勢在他，但漏洞也在他。
文鴻遠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我師父的手稿曾經在多位弟子之間傳閱，也許你是在別的場合看到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文字出現在你署名之前。”
“那請您告訴我，”陳曦沒有退，“除了這份手稿，還有誰見過您師父寫的這幾句話？您能找出一位見證人嗎？您能告訴我具體的時間地點嗎？”
文鴻遠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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