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在車窗外流淌，高架橋兩側的霓虹燈連成一條彩色的河，從這座城市的這頭流向那頭，不知疲倦，永不停歇。唐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副駕駛座上，林辰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掠過他的臉，像走馬燈一樣把這座城市的光影一幀一幀地投在他臉上，又一幀一幀地收走。
鄧子期的事情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心裡。
唐傑先開口了。“鄧子期的事，你怎麼想？”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急不得。”
唐傑點了點頭，他知道林辰說得對。這種事情急不得，急了只會出昏招。鄧子期面對的不是一個小公司，風鳥音樂是行業巨頭，資本雄厚，法務團隊龐大，公關手段老辣。跟這樣的對手打官司，不是一朝一夕能分出勝負的。拖個兩三年是常事，兩三年裡鄧子期不能正常工作，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演出，不能唱自己寫的歌，甚至可能被風鳥的音樂封殺、雪藏、抹黑。拖字訣是唯一的辦法——慢慢打官司，慢慢扯皮，慢慢磨，磨到風鳥覺得不值了，磨到輿論站在她這邊了，磨到她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她現在的狀態，下一期的比賽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唐傑的語氣裡滿是擔憂。
林辰說她會撐住的。他不是在安慰唐傑，是真的相信。鄧子期不是那種會被打垮的人。她能在十西歲簽約，十六歲發EP，十九歲紅館開唱，二十一歲爆紅成為一線天后，靠的從來不是運氣，是骨子裡的那股勁兒——被壓了十幾年都沒有壓垮的那股勁兒。
車子下了高架橋，拐進公司所在的那條街。唐傑把車停穩，林辰推門下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魔都的光汙染太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只有一輪彎月孤零零地掛在天上，像被這座城市遺忘的一塊碎片。
上了樓，推開門。
辦公室裡燈還亮著，張遠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下面壓著一沓合同，口水洇溼了紙角。李浩然靠在沙發上，手裡還攥著手機，螢幕上是編曲軟體的介面，一段還沒寫完的旋律停在某個小節中間，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小孩子在等大人回來。兩個人都在等林辰回來。
林辰走過去把張遠壓在臉下面的合同抽出來放到一邊，張遠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了頭。
李浩然也醒了，說道：“專輯我最後過了一遍，沒問題。”林辰說辛苦你了，李浩然搖了搖頭走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林辰一個人。他在桌前坐下，把專輯的曲目順序又看了一遍。七首歌，七個名字——《明年今日》《單車》《K歌之王》《最佳損友》《富士山下》《遙遠的她》《海闊天空》。每一首都是一段記憶，每一首都來自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他檢查了每一個音軌，每一段旋律，每一個音符，你一段聲音。沒有問題——這可是他的第一張專輯，必須要多檢查檢查
確認無誤之後，他在專輯發行確認單上籤了字——週一，準時上線。
他拿起手機，給陳曦發了一條訊息，是鄧子期的事。他把鄧子期的處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陳曦，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刻意渲染，只是陳述事實。陳曦的回覆很快就來了，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那些沒有意義的感嘆詞。她只是說了一句：“我沒有辦法。這個世界的法律我還在學。”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但我覺得你可以把《句號》送給她，前世鄧紫棋也和她有差不多的經歷
林辰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上揚。
時間匆匆而過，轉眼到了第二天週六晚上。
詩詞大會這一期的錄製現場選在了一處古代戰場遺址。沒有人知道這裡是哪朝哪代的戰場，歷史在這片土地上是斷裂的，像一條被撕碎的綢緞，只剩下殘存的城牆根基和漫山遍野的荒草，在暮色中沉默地訴說著什麼。風從遠處的山口灌進來，吹得枯草沙沙作響，像千軍萬馬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奔騰而來，又像什麼都不是，只是風。
舞臺搭在城牆遺址下方的一片開闊地上。背景就是那道殘破的城牆，土黃色的牆體上佈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裂縫裡長出了野草和不知名的藤蔓。沒有燈光秀，沒有LED巨幕，沒有那些現代綜藝節目標配的炫目科技。只有一道城牆、一片荒草、一束從頭頂打下來的光。節目組這次是真的下了決心——要讓詩詞回到詩詞該在的地方。
選手們坐著簡陋的摺疊椅，面前的小桌上鋪著宣紙。沒有化妝間，沒有休息室，所有人都在露天。風吹著，草晃著，遠處的山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深。工作人員在忙碌地除錯裝置，幾臺攝影機分佈在不同的位置，無人機在頭頂盤旋，拍下這片古戰場在夜色中的輪廓。
評委席設在舞臺左側。周老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沒有去理。顧明遠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目光落在那道殘破的城牆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曦坐在評委席最邊上。面前的小桌上鋪著宣紙，毛筆架在硯臺邊。她沒有磨墨，沒有鋪紙，只是坐著，看著遠處那道城牆。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把頭髮別到耳後，目光始終沒有移開那道牆。
主持人沒有走上舞臺，而是站在城牆下面，手裡拿著話筒，身後是那道沉默的土牆。晚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反而多了一種滄桑的味道。
“各位觀眾，歡迎來到華夏詩詞大會——古戰場特別場。今晚我們不講規則，不聊賽制，只說一個故事。”大螢幕亮了起來，水墨畫卷緩緩展開。一座繁華的都城，街市熱鬧，人聲鼎沸，酒旗在風中招展，孩童在巷口追逐。鏡頭慢慢推進，穿過城門，穿過長街，穿過那座巍峨的宮殿。然後戰火來了——不是突然的爆發，而是一點一點地蔓延，從城外燒到城內，從城牆燒到宮殿。繁華被吞噬，喧鬧被淹沒，人聲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和火聲。畫面最後定格在一道殘破的城牆上，和麵前這道牆一模一樣。
主持人的聲音很慢，很輕。“昔日繁華的都城，在戰火中轟然崩塌。山河依舊如故，城池卻早己滿目瘡痍。春風依舊如約而至，城中卻只剩叢生的草木，荒蕪寂寥。亂世浮沉，花鳥本是人間美景，此刻卻都染上了離愁與悲慼。漫漫烽火連綿不絕，阻隔了歸途，也斬斷了親友的音訊。一紙家書，便勝過世間萬千珍寶。身在亂世，心懷家國，滿腔憂思化作滿頭霜白，歲月滄桑，壯志難酬，只留一腔家國悲愁，縈繞於心。”
這道命題不是寫景，不是寫情，不是寫某一個人或某一段經歷——而是寫一個時代，一個山河破碎、家國飄零的時代。
命題唸完之後，全場安靜了。選手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茫然，有人拿起筆又放下。不是他們沒有才華，是這個題材他們從未寫過。沒有亡國之痛的感覺，文字裡就沒有那種從骨血里長出來的悲愴。主持人把話筒遞到評委席前，問了一句：“幾位評委老師有什麼想對選手們說的嗎？”
周老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暫時沒有要說的。顧明遠端著保溫杯，說了一句“這個題目很難，大家不要急”。輪到陳曦的時候，她的目光從城牆上收回來，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這個題目，我有一些想法。如果節目組允許，我可以試著寫一首，算是給大家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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