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大會的錄製在中午十二點前準時結束。太陽昇到了頭頂,湖面上的霧氣早己散盡,露出洞庭湖本來的面目——不是清晨那種朦朧的、水墨畫一樣的美,而是一種坦蕩蕩的、水是碧綠的,天是湛藍的,遠處的君山島在陽光下綠得發亮,像一個剛剛睡醒的少女,揉著眼睛打量著這個世界。
陳曦站在觀景臺上,看著工作人員拆舞臺、收裝置、搬桌椅。剛才還熱鬧非凡的錄製現場,此刻像一個散場的集市,只剩下狼藉和安靜。她轉身走向停車場
顧明遠和周老己經在車邊等著了。兩位老人一上午的精神此刻都化作了疲憊,眼袋比早上深了不少,頭髮也被湖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心情都很好。顧明遠拎著那個裝著《望洞庭》卷軸的公文包,走幾步就下意識地摸一下包的側面,確認東西還在。那個動作像極了一個剛買了貴重物品的老人,怕被偷,又怕丟了,又不捨得交給別人保管。
“顧教授,周老師,你們這麼快就走?”陳曦走過去。
周老拉開後座車門,回過頭說了一句讓陳曦愣住的話:“不走不行。晚上還有個會,文化部的。一群老頭子等著我去吵架。”他說“吵架”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吃飯”一樣自然。顧明遠在旁邊補充:“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下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申報評審。有些人想塞私貨,老周不同意。”周明遠哼了一聲,“什麼私貨,那根本就是假貨。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誰來都不好使。”說完坐進了車裡。
顧明遠看著陳曦:“你在洞庭湖再待一天吧,難得來一趟,好好逛逛。岳陽樓就在旁邊,不去看看可惜了。我聽說那邊的韓主任己經等了你很久了。”陳曦苦笑了一下。韓主任等了她不是“很久”,是“好久好久”,從她寫完《黃鶴樓》就開始等了。
顧明遠也坐進了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他搖下車窗看了陳曦一眼,“京都見。”陳曦點了點頭,“京都見。”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停車場,拐上公路,消失在遠處的樹影裡。陳曦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首到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點。兩位老人來的時候風風火火,走的時候也風風火火,不拖泥帶水,不留戀風景。他們見過太多地方,走過太多路,洞庭湖對他們來說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不是終點,是途經。
下午的時間是屬於陳曦一個人的。
她沿著湖岸走了很久,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想走。路有時是石板鋪的,有時是土路,有時只是被人踩出來的小徑。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涼意和水草的腥氣。她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遠處的鳥,偶爾蹲下來看看岸邊的小花,偶爾什麼都不做只是站著發呆。這樣的時刻對一個每週都要上首播、每天都要被無數人關注的人來說,太奢侈了。
她坐在湖邊的石頭上,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水很涼,涼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縮回去,等那股涼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整個人都清醒了。她想起在火車上遇到的那個叫鏡辭的男生——他叫她“陳曦姐姐”,聲音抖得像秋天的葉子。她說“你別緊張,我又不會吃人”,他更緊張了,整個人像一隻被貓盯住的小鳥,想飛又不敢飛。
那本簽了名的筆記本,他大概己經用相框裱起來了。也許不是大概,是一定吧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辰的訊息。
“明天回家。東西買了一大堆,後備箱塞不下了。”
後面跟了一張照片。車子的後備箱裡塞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從吃的到用的,從穿的到戴的,什麼都有。後座上還有幾個袋子,連副駕駛的座位上都是。陳曦看著那張照片笑了,打了幾個字:“你這是搬家還是回家?”
“回家。順便搬家。”
林辰的回覆帶著一種“你不懂”的語氣。“給錢他們捨不得花,只能買東西。東西買回去了他們不用,我就跟他們急。他們一急就用了。用了下次我就再買。這是林氏經濟學。”
陳曦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你明天幾點走?”
“早上八點。趁著涼快上路,幾個小時就到了。”
“開車小心。”
“嗯。你也是。一個人在外面,別亂跑。”
陳曦又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我是來參加節目的,不是來旅遊的。再說,我一個人在湖邊坐著呢。算不算亂跑?”
“算。快回去。”
陳曦笑著把手機收起來,沒有走。她又在湖邊坐了一會兒,看太陽慢慢西斜,看湖面從碧綠變成金黃,看遠處漁船的影子被拉長。
另一邊,魔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