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蘭站在門口，己經等了很久了。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也許是吃過早飯就開始等了，也許是一早就站在那兒了。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和林辰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早上那條“出發了”。她想再發一條問問到哪兒了，又怕打擾他開車。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巷口張望一下，又回來坐下。坐下沒幾分鐘又站起來，再去巷口張望。如此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林建國騎著電動車出門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想說“別等了，還早”，但看到她那個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巷口終於出現了那輛半新不舊的電動車。王桂蘭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林建國看到妻子跑過來，嘴角扯了一下想打個招呼——“我回來了”或者“兒子在後面”。但他還沒開口，王桂蘭己經從他身邊衝了過去。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她的眼裡只有後面那輛車。那輛黑色的、乾乾淨淨的車。車停了下來，駕駛座的門打開了。林辰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T恤，袖子捲到胳膊肘，腳上踩著一雙運動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在王桂蘭眼裡，他就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瘦了。”王桂蘭的聲音發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上下打量著兒子，目光從臉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腰，從腰掃到腿，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器要把兒子這幾個月掉了多少肉、添了幾道皺紋、頭髮是不是又剪短了，全都掃描出來存進腦子裡。“瘦了好多。肯定沒有按時吃飯。魔都的飯吃不吃習慣？你胃不好，不能餓著。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林辰張開手臂抱住了她。“媽，我沒瘦。您別擔心。”王桂蘭的聲音卡住了，被他這一抱堵了回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天都在盼著兒子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會說話會笑，會叫她“媽”。她的眼淚就怎麼也止不住了。
林辰等她哭了一會兒才鬆開手。王桂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因為哭泣而變得更加明顯。但她在笑
我爸呢？”林辰問。
王桂蘭這才想起還有一個人。她轉過頭，看到林建國正扶著電動車站在不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車把，表情有些尷尬，像一個被遺忘了的路人。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母子倆，嘴角動了一下。
“老林，你站在那幹嘛？過來幫兒子搬東西！”王桂蘭的嗓音一下子從哭腔切換到了日常模式，尖銳而有力。
林建國把電動車支好，走過來。他沒有像王桂蘭那樣又哭又笑，只是看了林辰一眼說了一句“回來了”。林辰說“回來了爸”。林建國嗯了一聲，目光移向車子，後備箱開著，後座門也開著。他看到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空間，後備箱裡堆著箱子盒子袋子，後座上摞著更多的箱子盒子袋子，副駕駛座位上還放著幾個拎袋，像一座被壓縮了的小山。
他愣了一下。“這都是你買的？”
林辰撓了撓頭。“給您和我媽帶的。”
“亂花錢。”林建國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是責備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走到車尾彎腰開始搬東西。
村裡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圍了過來。農村就是這樣，誰家來了輛車、誰家回來了人，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第一個過來的是隔壁的張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趿拉著拖鞋走過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茶杯。他看了一眼那輛車，又看了一眼林辰，眼睛瞪得溜圓：“辰辰回來了？這是你的車？”林辰笑了笑說“公司配的”。張叔繞著車走了一圈，嘴裡嘖嘖嘖個不停：“好車，好車。”
然後是前院的李嬸、後院的王伯、村東頭的老孫頭、村西頭的趙奶奶。人越聚越多，大家都聽說林家那小子回來了——那個上電視的、唱歌的、在魔都開了公司的、給村裡長臉了的那小子回來了。沒有人空著手來，有人拎了一籃雞蛋，有人提了一袋剛摘的柿子，有人抱了一個大西瓜。他們不是來要東西的，是來送東西的。這是村裡的規矩，誰家孩子回來了，鄰居們送點自家種的東西，不是值錢的東西，是一個心意。
“辰辰，你上電視的時候我看到了！你唱的那個歌，我們雖然聽不懂，但好聽！”李嬸嗓門大，話還沒說完先笑了起來。
王伯蹲下身子，拿起一個盒子看了看上面的字，看不懂又放下了。“這是啥？”
林辰蹲下來，“給我爸買的皮鞋。”王伯看了看那雙鞋的皮質，又看了看林建國的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笑了的話：“老林，你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鞋吧？”林建國的臉紅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辰拆開一條煙，他拿著那條拆開的煙，一個人一個人地遞過去。“張叔，您抽菸。”“王伯，這是給您的。”“老孫頭，別客氣，拿著。”一人一包，張叔接過煙低頭看了一眼牌子，眼睛又瞪大了，“這煙不便宜吧？”林辰說“您抽著好就行”。
林辰又從車裡拿出一個小袋子，裡面裝的是他從魔都帶回來的小禮物——絲巾、護手霜、小零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他的一點心意。他拿著袋子走到李嬸面前，拿出一條絲巾，“李嬸，這是給您的。”李嬸接過絲巾在手上摸了摸，眼睛亮了起來，“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其他嬸子阿姨也圍了過來，林辰一個一個地髮絲巾、護手霜。
王桂蘭站在旁邊看著兒子給鄰居們發東西，嘴裡在說“你這孩子，花這麼多錢”，但眼角笑出來的褶子早就出賣了她。她不是在心疼錢，是在驕傲。她一輩子沒有向任何人炫耀過什麼，但此刻她想讓全世界都知道——這是她兒子。
東西搬完了，人也散了。張叔端著搪瓷茶杯回去了，李嬸拎著空籃子回去了，王伯扛著鋤頭下地去了。巷口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只剩下秋天的風吹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林辰走進堂屋。
堂屋不大，二十來平方米。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鋪著塑膠桌布，透明的那種，下面壓著幾張家人的合影。牆上掛著掛曆，去年的，翻到最後一頁沒有換新的。牆角立著一個老式衣櫃，櫃門上的鏡子有些模糊了。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樣子，一切都沒有變。
王桂蘭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翻飛的聲音、油鍋滋滋的聲音、她催促林建國洗菜的聲音，從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湧出來，填滿了整個院子。林辰走到廚房門口，“媽，別做太多，吃不完。”“不多不多，就做了幾個菜。”林辰探頭一看——灶臺上己經擺了六七個盤子了，還在炒。他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他知道說也沒用。
開飯了。八仙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大碗排骨蓮藕湯。林建國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林辰，“你開車了，就別喝了。”林辰說“我今天不走了”，林建國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給林辰也倒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