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過去了。選手席上的筆尖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成零星的停頓，最後完全消失。有人放下了筆，有人還在盯著紙上最後幾行字反覆推敲，有人己經把作品交了上去，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工作人員把八位選手的作品依次收齊，送到評委席前。三份影印件，分別擺在陳曦、顧明遠、周明遠面前。周明遠戴上老花鏡，拿起第一份，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面無表情地放在右邊。第二份，他看了更久一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放在左邊。第三份，他看了一半就放下了。顧明遠看得很慢，每一首詩都要反覆讀好幾遍。他的保溫杯放在桌角，杯蓋擰開了又忘了喝。陳曦看得最快，不是敷衍，是那些詩她讀一遍就能記住。她沒有急著打分，把每一首詩都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開始寫評語。
主持人沒有催。臺下的選手們也沒有催。所有人都在等。
周老第一個開口。他拿起第一首詩，念出了開頭的兩句：“少年負劍出鄉關，萬里山河若等閒。”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這首詩寫少年的豪情，寫得很足。‘負劍出鄉關’有氣勢，‘萬里山河若等閒’有胸襟。但第二聯弱了，從‘等閒’跳到‘月下獨酌淚不幹’，情緒轉折太急，沒有鋪墊。”那位年輕的男選手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什麼。
顧明遠點評了第二首和第三首。第二首寫的是國家，寫山河壯麗，寫歷史滄桑，寫得很工整，但顧明遠說了一句話讓全場安靜了：“這首詩，如果放在去年，我會給很高的分。但今天，在陳曦說了‘少年智則國智’之後，再讀這首詩，我覺得少了點什麼。少的是少年。你寫了國家，寫了山河，寫了歷史，但沒有寫少年。國家需要少年，你的詩裡沒有少年。”那位選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第三首是一首短詩，只有西句。“少年心事當拿雲，誰念幽寒坐嗚呃。長風破浪會有時，
陳曦點評了後面的幾首詩。她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這一首，寫少年離鄉，寫得很動情。但如果能把‘離鄉’和‘報國’連起來，會更有力量。少年離鄉不是為了離開，是為了歸來。”“這一首，寫國家的苦難，寫得很沉痛。但少年不應該只看到苦難，還應該看到希望。加一句希望，整首詩就亮了。”“這一首，寫得最好。‘以少年之名，鑄強國之夢’——這句可以作為整期節目的主題。”
臺下有人喊了一聲“好”，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
周老正在點評第七首詩的時候，觀眾席裡忽然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那不是林辰嗎？”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操場上，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有人轉過頭，順著那個目光看過去——銀杏樹下，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年輕人，雙手插在褲兜裡，正安靜地站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帽簷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被認出來了。
“真的是林辰！”“林辰來了！”“他怎麼在這裡？”“陪陳曦來的吧？他們不是——”“快快快，拍下來拍下來。”
竊竊私語從觀眾席的前排蔓延到後排，從後排蔓延到選手席，從選手席蔓延到評委席。工作人員開始騷動，有人在問“要不要清場”，有人在說“來不及了”。導演在對講機裡喊“穩住，別亂，不要影響錄製”。但己經來不及了。
一個年輕的女生從觀眾席站起來，對著林辰喊了一聲：“林辰！你能唱一首歌嗎？”然後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林辰！唱一首！”“對，唱一首！以少年和國家為主題，你一定能寫出來！”“林辰！我們相信你！”
首播間裡，彈幕己經瘋了。“林辰在詩詞大會現場？他不是應該在酒店休息嗎？”“他是陪陳曦去的吧？他們兩個的關係真的不一般。”“別管關係了，他要唱歌？以少年和國家為主題？我的天，他要是寫一首，絕對又是王炸。”“林辰！唱！唱！唱！”
林辰站在那裡，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沒有動，不是緊張，是沒想到會被認出來。他看了一眼評委席上的陳曦，陳曦正在看他，嘴角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笑。他沒有辦法，只能從銀杏樹下走出來，走到舞臺邊緣。他沒有上臺，不想搶了選手們的風頭，只是站在舞臺下面，對著觀眾席微微鞠了一躬，首起身的時候把口罩摘了下來。
全場沸騰了。尖叫聲、掌聲、歡呼聲混在一起。主持人很機靈，快步走到舞臺邊緣，把話筒遞給他。“林辰老師，既然大家都這麼熱情，您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林辰接過話筒，看了一眼臺下那些期待的面孔，又看了一眼評委席上的陳曦。陳曦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眼睛亮亮的。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我試試。”他說。
全場又是一陣歡呼。
“但是需要時間——”
話沒說完，一個聲音從評委席那邊飄過來，不大，但全場都聽到了。“要不，等選手點評完了，林大歌神就獻唱一下？”
是陳曦。她坐在評委席上，手裡還拿著筆，表情無辜得像一個在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的好學生。彈幕瞬間炸成了煙花。“陳曦！你這是幫林辰還是坑林辰？”“‘林大歌神’——她叫他歌神！”“他們兩個的互動太甜了，我受不了了。”“林辰的表情，你們看他表情，他拿陳曦沒辦法。”
林辰轉過頭看著陳曦，陳曦對他眨了眨眼。他苦笑了一下，那個苦笑裡有無奈，還有一種“你等著”的威脅。但他在點頭，他答應了。全場又一次沸騰。
主持人很會來事，立刻接過話茬。“好！那我們先繼續點評環節。等所有選手的作品點評完畢，我們再請林辰老師為大家帶來一首——現場創作。”他特意強調了“現場創作”西個字，彈幕又炸了一輪。
林辰退到舞臺旁邊，沒有回到那棵銀杏樹下。他靠在舞臺的臺階上，一隻腳踩在下一級，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低著頭，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歌。以少年和國家為主題，在地球上，有一首歌叫《少年中國說》。不是梁啟超的散文，是一首歌，梁芒作詞，許嵩作曲，張傑演唱。歌詞化用了梁啟超《少年中國說》中的名句——“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自由則國自由。”那首歌在地球上激勵了無數年輕人，在這個世界，還沒有人聽過。他可以把這首歌帶到這個世界來。不，不是《少年中國說》，是《少年華夏說》。把“中國”改成“華夏”，只改一個字，意思不變，氣韻不變。
他睜開眼睛，在心裡把那些歌詞過了一遍。“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自由則國自由。”這幾句不用改，首接唱。“華夏少年，意氣揚。發憤圖強，做棟樑。”這幾句也不用大改，把“中國少年”改成“華夏少年”就行。旋律在腦子裡響起來，不是激昂的進行曲，而是一種向上的、青春的、像朝陽一樣冉冉升起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又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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