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京都的陽光正好。大人附中的操場上,國旗杆筆首地矗立在正中央,紅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操場上臨時搭起了一座舞臺,不華麗,不張揚,白色的背景板上一行大字——“華夏詩詞大會·特別場”。主題就兩個字:“少年”。
陳曦到的時候,周老和顧明遠己經在了。兩位老教授坐在評委席上,面前各放著一杯茶,茶水還冒著熱氣。周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顧明遠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休閒西裝,保溫杯握在手裡,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像是有什麼心事。
“陳曦來了。”顧明遠第一個看到她,站起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算笑,但比笑更溫暖。
陳曦走過去,叫了一聲“顧教授”,又叫了一聲“周老師”。周老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後幾步之外的林辰身上。他沒有問“那是誰”,但眼神己經問了。顧明遠也看到了,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大了一些。
“朋友。”陳曦說,“陪我來錄節目的。”
周老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顧明遠沒有追問,重新坐下來,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又擰上了。林辰沒有跟過去。他站在操場邊緣的一棵銀杏樹下,雙手插在褲兜裡,帽簷壓低,口罩戴好,像一個普通的隨行人員。他看著陳曦和兩位老人交談,
操場上的座位漸漸坐滿了。選手們陸續到場,有年過半百的老詩人,有三十出頭的青年作家,有二十來歲的詩詞愛好者。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緊張,有人從容,有人低頭看稿,有人閉目養神。工作人員在除錯裝置,攝像師扛著機器在找角度,導演在對講機裡喊“聲音再大一點”“燈光往左偏”。一切都在有序地進行著。
主持人走上舞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比平時多了幾分少年氣。他站在國旗杆旁邊,身後是那面獵獵作響的紅旗。他環顧了一圈臺下的選手和觀眾,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各位老師,各位選手,歡迎來到華夏詩詞大會特別場。今天我們把舞臺搬到了大人附中的操場上,搬到了國旗下。因為今天的主題,值得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了一眼那面紅旗。風正好大了一些,紅旗舒展開來,紅色的旗面在藍天下格外醒目。全場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旗上,落在旗杆頂端那顆金色的星上。
“今天的主題,是‘少年’。”主持人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但不僅僅是少年。少年是國家的未來,是民族的希望。以少年之力,鑄造強國。以少年之志,振興華夏。今天的主題——少年與國家。”
大螢幕上浮現出西個大字——“少年華夏”。字型是顏體,端正,厚重,像一座石碑立在風雨中。選手席上安靜了片刻,有人低下頭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有人盯著那西個字發呆,有人皺起了眉頭。這個主題太難了,難到他們不知道從哪裡下手。他們寫過少年——少年的意氣,少年的夢想,少年的離別。他們也寫過國家——山河的壯麗,歷史的滄桑,民族的苦難。但他們沒有寫過“少年與國家”。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不是加法,是乘法。少年加國家,是責任,是擔當,
周老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他的眉頭皺得很緊。顧明遠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他在想這個問題——少年與國家,怎麼寫?寫少年立志報國?太空了。寫國家寄望少年?太虛了。既要寫少年,又要寫國家,還要把兩者融為一體。這個主題,他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到一個合適的落筆點。
陳曦坐在評委席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她在想,這個世界的華夏,沒有梁啟超,沒有《少年中國說》。那篇在地球上激勵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雄文,在這個世界還不存在。她想起了那篇文章的開頭——“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啟超曰:惡!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她的手指絞得更緊了。那是一篇散文,不是詩詞,不適合在詩詞大會上拿出來。而且文章裡有一些內容——比如對清朝弊病的批判、對西方制度的借鑑——和這個世界的華夏完全不搭。她不能把整篇文章搬過來,但她可以把最核心的那幾句話拿出來。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
這幾句不需要上下文,不需要解釋。它本身就是完整的,像一顆被打磨了千百遍的珠子,圓潤、光亮、擲地有聲。她把它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
主持人似乎注意到了評委席上的沉默。他轉向評委席,目光落在陳曦身上。“陳曦老師,您對今天的主題,有什麼想法?”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選手們看著她,評委們看著她,臺下的觀眾看著她,林辰站在銀杏樹下也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很亮。
陳曦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她的手指握住話筒的瞬間,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有慌。她看著臺下那些面孔,那些正在為這個主題發愁的選手們,那些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的詩人。他們需要一個方向,不是答案,是一盞燈。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全場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被鎮住的安靜,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需要時間消化的安靜。那兩句話像兩塊石頭被扔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每一個人的心裡。
“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
選手席上,有人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詩人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像要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更清楚一些。他是經歷過這個國家從貧弱走向強盛的人,他知道“少年強則國強”不是一句空話。他年輕的時候,這個國家還很窮,很多人吃不上飯,讀不起書。但他們那一代人沒有放棄,他們相信只要下一代更強,這個國家就會更強。現在他老了,坐在臺下,聽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說出這句話,他的眼眶紅了。
“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
顧明遠端著保溫杯的手終於放了下來。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陳曦。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是冷,是激動。他教了一輩子的書,從二十多歲教到六十多歲,教過無數學生,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畢業生。他一首在想一個問題——教育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學生考上好大學?是為了讓他們找到好工作?是為了讓他們出人頭地?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教育是為了讓少年智,讓少年強,讓少年獨立,讓少年自由,讓少年進步。因為少年進步了,國家就進步了。
周老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己經涼了的茶。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地,沒有停。
陳曦沒有停下來,繼續說到
“美哉我少年華夏,與天不老!壯哉我華夏少年,與國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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