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花招
趙紅博刪了宋明德號碼的當天晚上,王大春在他辦公室待到很晚。趙紅博沒讓他走,也沒交代什麼事,就讓他坐在沙發上。趙紅博自己靠在椅背上,桌上攤著茂源的營業報表、孫老闆的送貨單、還有那份融資合同的影印件。他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忽然問了王大春一句:“你覺得茂源還能撐多久?”
王大春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以前趙紅博從來不在他面前露怯,就算後廚扔了兩筐爛菜葉子,他也只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轉身回辦公室該幹嘛幹嘛。今天他主動開口問,說明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極限了。
“趙總,我說不好。”王大春答得很穩,“茂源現在的單量比開業頭一週掉了不少,外賣平臺上的分也一直在降。但週中來中午還能翻一兩輪,晚上差點。要是能把外賣的出餐速度提上來,平臺分穩住,應該還能緩一緩。”
趙紅博聽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問:“孫老闆那邊呢?”
“孫老闆被咱們退了幾次貨之後不太高興,但他不敢斷貨。他壓的庫存也不少,斷了茂源他更虧。貨的事我能盯著,但品質上想跟之前周國棟那個標準比不了。”
“不用比。現在能穩住就行。”趙紅博點了一根菸,“宋明德那邊指望不上了。我爸讓他來給我續命,他想續就續,不想續就拖。我不能再靠他。”
王大春沒接話。趙紅博抽了兩口煙,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說了一句讓王大春意外的話:“你明天幫我去辦一件事。去茂源大廈十二樓,找那家麵館的老闆,問問他去年從宋明德手上借的那筆錢現在還清了沒有。”
王大春第二天上午去了。十二樓那家麵館的老闆姓方,四十出頭,戴眼鏡,見王大春穿著一身便裝不像吃麵的,先是客氣地讓服務員倒了杯水。王大春報了趙紅博的名字,說自己在趙總手下做事,想打聽一下去年融信宋總那邊的事。方老闆臉上的客氣立刻收了半分,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去年從宋明德手上借了八十萬,月息三分半,到現在連本帶利滾到一百二十萬,還沒還清。他問王大春是不是趙紅博也被套了,王大春沒正面回答,只是問這樣利滾利怎麼撐得住,方老闆苦笑了一聲,說撐不住也得撐,宋明德那邊的合同裡寫死了——先還利息後還本金,提前還本金還得付違約金。
王大春回來把方老闆的原話轉述給趙紅博。趙紅博坐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聽完之後說了句“跟我猜的一樣”。他讓王大春把方老闆的聯絡方式留下來,又讓財務把茂源開業以來每一筆利息支付的記錄調出來,自己對著合同一條一條地核對。核完之後他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折起來鎖進抽屜,沒給任何人看。
這天晚上王大春給我打電話,把趙紅博反常的舉動說了一遍。他說趙紅博從宋明德催營業資料、得知第四筆款沒著落之後,先是刪了號碼,接著又查老客戶現狀、查利息記錄,像是在給自己準備抓手。我說他不是在準備抓手,他是在給自己準備退路。宋明德這條線是丁建國牽來的,趙紅博當初接這根線的時候有多信,現在就有多憤怒。丁建國把他的信任全砸了,他用丁建國的人,結果被同一種合同套住,這比當初沒錢更讓他難受。以趙紅博的自尊心,他不會立刻回去求丁建國改條款,他會在自己能騰挪的範圍內先規劃下一步的騰挪空間。
王大春說那他現在手裡還有什麼能騰挪的。我說會所。會所是他最後也是唯一還能穩定產生現金流的盤子。他現在把王大春抽去茂源,把會所的錢抽去茂源補窟窿,已經讓會所管理層不滿了。但他沒別的辦法,因為茂源是面子也是場子,必須撐住。一旦茂源倒了,他就什麼都沒了。
王大春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看趙紅博現在的樣子,不是在撐面子,是真在撐命。我說對,這口氣撐到現在全憑他之前在宋明德面前拉回來的那點底氣,如今底氣被宋明德親手抽走,他就只能靠自己。
又過了兩天,王大春發來訊息,說趙紅博讓他去十二樓面館找方老闆談了個協議——趙紅博跟方老闆聯手,一起去找宋明德重新談利息。兩個人的貸款加起來,體量更大,宋明德的利息結構也好調整。方老闆最初不敢答應,王大春去了兩趟,最後趙紅博親自出面跟方老闆談了一個多小時,方老闆終於點了頭。答應跟趙紅博短暫合作一下,畢竟自己也沒有多大損失,以前的趙紅博可能還有一點實力,但現在的趙紅博,自己完全不怕他耍花招。
這件事辦成之後,王大春說趙紅博在辦公室坐了很久,沒說話,最後自己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高興,是某種他自己才明白的東西。籤長約被他擱置了,宋明德這條路也走到了底,他下一步怎麼走,王大春猜不出來。但有一點他很確定——趙紅博不再相信丁建國遞過來的任何援手,也不再把他那個父親當成隨時能兜底的退路。
王大春說趙紅博現在每走一步,都像在跟丁建國劃清界限。從刪號碼,到聯合方老闆反擊,硬憋著這一口氣也不向丁建國再開一次口。他寧願去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聯手施壓,也不想再被他爸的人拿捏。作為敵人,他的一切負面遭遇都是我想要的,但他的這種掙扎,我在這一刻會覺得這個人有種——這點我跟孫浩聊的時候,孫浩也默認了。
我把趙紅博聯手方老闆的訊息同步給了關瑩。關瑩說這件事說明趙紅博在自救,挺好。只要他不再往丁建國那邊靠,沈萬宏那邊等的機會就快到了。沈萬宏之前一直等著趙紅博撐不下去去找丁建國,現在趙紅博選擇了靠自己翻盤,沈萬宏的計劃也得跟著調。他本來要的是丁建國出面收攤的那個時機,現在趙紅博不上船,反而讓他不得不繼續觀望。我說這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好事,沈萬宏一動,局勢就又複雜一天,我們正好可以看清楚丁建國下一步會怎麼應對。
趙思雨聽完我的分析,說了一句:趙紅博如果真能把宋明德這條線用方老闆的關係壓下去,那他接下來就會把茂源的精力全部放在淡季回血上。但他壓得住宋明德的利息,卻壓不住孫老闆的貨品和外賣平臺的評分。這兩個東西不是談判能解決的,是時間和錢堆出來的。趙紅博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和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