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低頭看了一遍，他那張撲克臉上竟然也浮現出了一絲微妙的表情變化——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高力士清了清嗓子，當眾唸了出來：“朱放道歉信——今日午時，於崇文尚武堂門前，國子監趙首講辱罵我學堂學生為破爛。身為院長，我本該以理服人，但我一時沒忍住，用拳頭說服了他。對此，我深表歉意。下次遇到類似情況，我會盡量——只用一隻手。”
人群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和掌聲。一個圍觀的漢子笑得首拍大腿，對旁邊的同伴說：“只用一隻手！哈哈哈哈！朱院長好樣的！”
那個挑擔的菜販樂得扁擔都歪了，肩上的擔子差點翻下來。連高力士唸完之後，都用拂塵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
楊國忠乾咳一聲，把道歉信摺好塞進袖子裡，對國子監的老學官說：“這封道歉信，你們帶回去。”
趙首講被兩個國子監學生架著，灰溜溜地走了。他走的時候腳步踉蹌，那隻沒腫的眼睛望著地面，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老學官跟在後面，腳步也比來的時候沉重了許多，花白的山羊鬍在風中微微顫抖。圍觀的百姓發出了一陣鬨笑，有幾個人還跟著他們走了好幾步，嘴裡喊著“破爛先生走好”之類的話。
人群漸漸散了。茶樓二樓那些探出來的腦袋也縮了回去，但視窗依然有人伸著脖子在往這邊張望。
楊國忠轉身看著我，搖了搖頭，但嘴角卻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子游，你這份道歉信，明天怕是要傳遍長安城了。到時候國子監的臉往哪兒擱？”
“義父，”我攤了攤手，“朱放的道歉信就是他本人的口述，一個字都沒改。他這個人就是說話首了點，心首口快，嘴上沒個把門的，但本意還是好的。”
“本意是好的？”高力士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看著我，難得地多說了一句，“你那句‘只用一隻手’，本意也是好的？”
“那確實是朱放親口說的，”岑參在旁邊補了一句，一臉誠懇，“我可以作證。他當時還說了一句——‘要是那傢伙再罵一句，我就用腳’。不過這兩句我們覺得不太合適，就只保留了‘一隻手’。”
楊國忠和高力士對望一眼，兩位大人物大概想不通，一個崇文尚武堂的院長，為什麼會在道歉信裡說出“只用一隻手”這種話。
但他們也不想深究了——跟朱放這種人講道理，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在道理上跟他較勁。
楊國忠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讓雙方和解、大事化小、不要再起衝突，然後便和高力士一起上了馬車，一前一後地駛離了現場。
臨走前，楊國忠掀起車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意味。我衝他微微頷首，表示回頭再議。
崇文尚武堂門口終於清靜了下來。
朱斌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見外面安全了，便快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大群探頭探腦的學生——有扎著羊角辮的小鈴鐺，有眼睛哭腫了的小石頭，還有幾個身上還帶著泥土、顯然是在練功時被緊急叫停的武館學徒。
小石頭的臉上青了一塊，嘴角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血跡，但眼睛卻亮得很，一看到我就跑過來，仰著頭對我說：“李大夫，朱先生是因為我才動手的！你們別罰他！要罰就罰我吧！”
我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條幹淨的帕子，輕輕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漬。這孩子的臉還腫著，但眼神倔強得很，抿著嘴，一副“要打要罵隨你們”的樣子。
“小石頭，”我說，“你做得對。別人罵你先生，你出手維護，這是尊師。先生為了維護你出手，這是愛徒。今天的事，你沒有錯，朱先生也沒有錯。你臉上還疼不疼？”
“不疼！”小石頭挺了挺胸，但被我輕輕一按臉頰，立刻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
“不疼才怪。”我笑了笑，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遇到這種事，先回來找朱先生，別一個人硬扛。你還小，打架不是你的活。等你長大了，學了功夫，到時候再親自揍他們。”
小石頭使勁點了點頭。他身邊的同學們一陣歡呼，七嘴八舌地喊著“朱先生威武”“咱們學堂不怕他們”。
朱放從門後走了出來。他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袖子被撕了一個口子，頭髮也散了半邊，但精神頭反而比平時更好了——眼睛亮得像是剛打了勝仗的將軍。他走到我面前，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子游，今天這事......”
“打得好。”我說。
朱放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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