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我說,“告訴韓師兄,讓他繼續盯著。東宮有什麼動向,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我走進飯廳,李冶己經坐在桌前等我,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但她的筷子還沒動。她看到我進來,站起身來,問:“解決了?”
“解決了一半。”我坐下來,把今天下午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李冶聽完,沒有說話,只是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我碗裡,然後慢條斯理地嚼完,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你覺得,今天這事是誰在背後搞鬼?”
“你也覺得今天這事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當然,誰會無緣無故與當今天子作對。”
“我懷疑太子。”
“為什麼?”
“因為太巧了。哥舒翰今天封王——太子最得意的一步棋——緊接著國子監的人就來挑釁我的學堂。這不是巧合。太子想讓楊國忠難堪——國子監首講羞辱聖上題匾的學堂,這件事要是鬧大了,楊國忠作為當朝右相,處置不當就會被參一本。但他沒想到楊國忠和高力士會同時出現,更沒想到高力士會當眾說出‘聖上親筆題匾’這句話。他本來是想借國子監的手給楊國忠製造麻煩,結果反過來暴露了國子監裡有人在替他做事。”
李冶輕輕嘆了口氣:“太子急了。”
“對,”我點了點頭,“他拉攏哥舒翰這步棋走得自認為漂亮,但走得太急,暴露了自己的意圖。李泌要是在他身邊,肯定會勸他緩一緩、穩一穩。但李泌己經被他關起來了。”
窗外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桂花樹上還掛著幾串沒落盡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李府安靜了下來,攬月閣的燈火己經熄了,鏡心園還亮著一盞燈——那是杜若在繼續研究她的新品配方。崇文尚武堂的那場風波暫時平息了,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
而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我還有很多事要做。第一個要做的,就是讓李亨知道——這盤棋,不是他一個人在下。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黑暗中閃爍,而在那些燈火照不到的角落裡,東宮最偏僻的那座別院中,還有一個人,正坐在槐樹下,翻著一卷永遠看不完的竹簡,等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結局。
東宮,最偏僻的角落。
說是偏僻,其實也不算太偏——從太子的書房出來,沿著迴廊走上一炷香的工夫,穿過三道月亮門,再繞過一片早己無人打理的花圃,就到了。
這裡原本是東宮用來安置閒散門客的別院,後來門客散了,院子就空了。院牆上爬滿了老藤,藤葉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把大半面牆都遮住了。
院門口守著兩個腰佩長刀的侍衛,看服色是東宮親勳衛的人,站得筆首,面無表情,像兩尊石獅子。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小半個院子。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兩隻粗瓷杯——茶是今天早上換的,但顯然沒人動過。
李泌就坐在這棵槐樹下,手裡翻著一卷竹簡。
他瘦了不少。在東宮被軟禁的這段日子裡,他原本就不圓潤的臉更加清癯了,顴骨微微突出,下頜的線條像是刀削出來的。
但他那雙眼睛——那雙被李白評價為“能看透三千世界”的眼睛——依然沉靜如水,不起波瀾。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簡單地用一根竹簪束在腦後,看起來不像太子府上最受器重的謀士,倒像是個落第的窮秀才。
院門被推開了。不是輕輕地推開,是猛地一下,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守在門口的兩個侍衛立刻躬身行禮,大氣都不敢出。
太子李亨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太子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頭上的金冠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微微發紅,嘴角緊緊地抿著,額角隱約能看見一根凸起的青筋。他揮手示意侍衛退下,然後大步走到石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泌。
李泌沒有起身行禮,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竹簡。他只是抬起頭,平靜地看了李亨一眼,像是在看一個闖進書房的莽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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