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北站的站臺比滄南大得多。六條鐵軌並排鋪開，頭頂是鋼結構雨棚，鉚釘密密麻麻地排列過去，一眼看不到頭。晨光從棚頂的採光板漏下來，被鋼架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水泥地上像攤開的琴鍵。空氣裡有股煤灰味，混著遠處早點攤炸油條的油香。
顧挽時拎著編織袋和布袋子下了車。列車員接了她遞下來的保溫杯——沈念留下的那個，杯壁還溫著——看了一眼杯蓋上印的褪色字樣，沒說話，轉身掛上了失物招領的牌子。
出站口有守夜人的人來接。不是穿制服的，是個便裝的女軍官，短髮，三十出頭，站在出站口欄杆旁邊吃包子。看見顧挽時走過來，她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從兜裡掏出證件晃了一下。“顧挽時？我叫林霜，葉總司令的副官。車在外面。”
車是軍用越野，後座塞滿了檔案箱。林霜把兩個箱子摞到後備箱騰出位置，又順手把副駕座上吃了一半的包子紙袋扔進後座。“別介意，上京節奏就這樣——吃飯在車上睡，檔案在車上批。你以後也會習慣的。”她說話的時候方向盤己經打出去，車從車站停車場拐上主幹道。
上京的天比滄南高。不是真的更高——是樓太高把天空擠到頭頂上去了。馬路兩側全是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晨光，白得晃眼。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沒有人抬頭看天。紅燈的時候有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停在他們旁邊，後座綁著兩個煤氣罐，嘴裡哼著跑了調的評書。
顧挽時把布袋子抱在腿上。酒釀的味道在車廂密閉空間裡變得格外濃，甜得膩人。林霜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滄南帶過來的？”
“酒釀。”
“好東西。葉總最喜歡吃南方的甜食。你等會兒見他可以帶一點進去，他心情會好。”她把車拐進一條林蔭道，兩側的梧桐樹冠把天空遮得只剩碎片。路的盡頭是一棟灰色大樓，不高，只有六層，但佔地很廣。樓頂豎著一排天線和雷達，哨兵在大門口站得筆首。守夜人總部。
葉梵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半開著，裡面傳出來打火機的聲音——不是趙空城那種拇指撥砂輪的脆響，是電子打火，輕微地啪一聲，然後什麼也沒點著。林霜敲了兩下門框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東西。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夏地圖，地圖上扎著幾十根彩色圖釘，紅色最多，集中在邊境線一帶。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拆一個壞掉的電子打火機。手指很粗，動作卻很精細，把打火機裡的電熱絲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紙巾上。
葉梵。和迴圈裡見過的一樣——不，比迴圈裡年輕一點。鬢角還沒有全白。抬頭的時候眼睛裡的血絲不多，大概昨晚沒熬夜。
“總司令，顧挽時到了。”林霜說完就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葉梵放下打火機零件，拿紙巾擦了擦手指。沒站起來，也沒寒暄。他看著顧挽時，從她手裡那個布袋子看到編織袋，看到她右手上縮著的袖子。“手。”
不是疑問句。和來的時候陳牧野一樣，第一句話就看她的手。顧挽時沒動。葉梵也不催，就坐在那裡等。過兩秒她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背上那三道黑色細紋暴露在燈光下。他和沈念不一樣，沒有露出手腕給人看疤。他把打火機零件往旁邊推了一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資料夾翻開。
“你從滄南來。三天前在織廠地下接觸了碎流結界。你見了歸零。在火車上見了一個叫沈唸的人，她說門之鑰要醒了，你最多再救幾個人就得回時間夾縫。”他合上資料夾，“以上，陳牧野昨晚在加密頻道里跟我說了九成。剩下那一成——沈念是誰，他沒提，因為他不認識。”
顧挽時把布袋子放在腿上。“三十年前的觀測者。她說門之鑰每次只標記一個人。她逃出來了，然後我被標記。”
葉梵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樓下操場上一隊新兵正在列隊跑步，口號聲隔著玻璃傳上來，悶得像從水底喊出來的。他轉過身，背靠著窗臺。“觀測者這件事，守夜人檔案裡有記載。三十年前代號‘時針’，身份絕密。檔案最後一頁寫的是——‘觀測者己陣亡’。”他看著顧挽時，“你碰到的那個人如果真是‘時針’，那她就是唯一一個從歸零手裡活下來的觀測者。”
顧挽時沒有說話。保溫杯上的熱氣好像還在她指尖留著。她想起沈念手腕上那道疤——白色，凸起，邊緣光滑，像被挖掉一塊肉。活著出來的代價。
葉梵坐回辦公桌前。他把拆散的打火機零件一個個裝回去，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準，電熱絲安回卡槽裡的時候發出輕微的一聲咔。“沈念有沒有告訴你怎麼樣可以不死。”
“她說要建一張時間錨點網。刻痕連成網。網能鎖住一扇門。門開後能同時出現在多人的死亡三秒裡。但網會把我的時間一次性耗光。”
“耗光之後歸零站到你面前。”
“對。”
葉梵把裝好的打火機推到她面前。“那就建。”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在食堂點菜一樣。
顧挽時沒有拿打火機。她抬頭看葉梵，看到他沒有表情的臉，看到他手指上沾著打火機電熱絲留下的細灰。她把布袋子開啟，把趙空城給她的酒釀放在桌上——瓷罐子，封口是紅布扎的，鼓鼓囊囊。“這個給你。滄南酒釀。趙空城讓我帶給他媽，我帶了兩罐。一罐給他媽，一罐給你。”
葉梵看著那罐酒釀看了兩秒。然後他把瓷罐拿起來，轉了一圈看了眼封口。“食堂老張頭做的？”
“你怎麼知道。”
“我吃過。”他把瓷罐放在桌上，沒開啟。“十年前我在滄南蹲過三個月。老張頭那時候就在食堂。他的酒釀酒味淡，甜味重，南方人喜歡，北方人嫌不夠勁。”他站起來把那罐酒釀放在窗臺邊上，陽光穿過玻璃罐身，裡面的米粒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拿起桌上檔案推到顧挽時面前。“說正事。夜幕小隊三天前在前線失蹤了。林七夜、安卿魚、曹淵、百里塗明，全部失聯。最後一次通訊記錄是一段雜音，背景裡有人在喊‘門’——技術科分析後認為不是普通的門，是門之鑰的投射。”他頓了一下，“你是他們最後一個觀察員。檔案上寫的推薦人是你。”
顧挽時看著那份檔案。失蹤。她還沒見過他們，還沒和他們說過話，還沒給他們刻時軌之痕。歸零說還能再救幾個。如果一起失蹤——那就是一張網的事。不是排隊，是一網打撈。她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三道黑紋在燈光下很安靜。沒有蔓延。也沒有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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