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給列車凌晨西點發車。
顧挽時三點半就到了滄南南站。車站不大，候車室是七十年代的紅磚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月光下看起來像一整面墨綠色的絨布。鐵軌對面的訊號燈每隔三秒閃一下紅光，映在水窪裡碎成一片。站臺上只亮著一盞高壓鈉燈，橘黃色的光打在溼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是第一個到站臺的。紅纓的外套她還穿著，後背那道被鬼麵人撕開的口子己經縫好了——針腳不太齊，是司小南昨天晚上的手藝。布袋子拎在左手上，滄南酒釀的甜味混著凌晨的冷空氣鑽進鼻子裡，不太像酒，更像發酵的米。
趙空城第二個到。他騎了輛二八大槓，車後座綁了個編織袋，車還沒停穩就用腳剎——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半米長的黑印。
“你帶了多少東西。”顧挽時看著那個編織袋。
“不多。棗子。自己曬的柿餅。還有一件毛衣。”他把編織袋解下來，“我媽給我織的。穿不下，胖了。你幫我帶回去給她。她認這件毛衣，看見就知道是我讓帶的。”編織袋口扎得很緊，紅色的塑膠繩，繫了個死疙瘩。他系完之後又拽了一下確認不會松。
列車進站。車燈從鐵軌盡頭刺過來，把整個站臺照成慘白色。蒸汽從車頭兩側噴出來，混著柴油燃燒後的刺鼻氣味，在站臺上滾成灰色的霧。車門開啟，列車員跳下來打了個哈欠，看了眼顧挽時手裡的守夜人證件，揮手讓她上車。
“等一下。”趙空城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紅底白字，滄南啤酒節。砂輪今天沒潮，拇指一撥，嚓地著了。火苗在蒸汽裡跳了一下，差點被風撲滅，他用另一隻手攏住。“我跟你說過沒。我媽年輕的時候是啤酒廠貼標籤的。滄南啤酒節第一屆到第七屆的瓶子，全是她貼的標。後來啤酒廠倒了，她也沒再喝過啤酒。”
他把打火機塞進她手裡。金屬殼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給她。就說啤酒廠的老打火機，她認得。讓她少抽點，但別戒。”顧挽時把打火機放進口袋。口袋裡有陳牧野燒掉的檔案灰，有紅纓的搪瓷缸碎片，有溫祈墨的書，有司小南畫了銀線的繃帶，有冷軒的備用彈匣。現在又多了一個打火機。
“上車。”趙空城退後兩步，把編織袋推到她腳邊，“回來的時候提前打電話。我騎這輛破車來接你。”她拎起編織袋和布袋子上了車。車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氣壓響。
車廂裡空蕩蕩的。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編織袋塞進座位底下。窗外趙空城還站在站臺上，橘黃色的燈光籠著他整個人，把他左手腕那道時軌之痕照得發亮。列車緩緩啟動的時候他抬起右手揮了一下，動作不大。她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冰涼，指尖的熱氣在上面暈開一小塊白霧。然後她把白霧擦掉了。
滄南往後退。先是車站的紅磚樓被吞進夜色，然後是舊城區的煙囪——紡織廠那根斷了一半的煙囪在夜空裡像個豁口的杯子。再然後是整座城市的燈火，密密地鋪在平原上，像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炭火。她看著那些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可能有人。她來不及一個個去救了。
列車駛出滄南地界的時候，天空開始泛青。遠處地平線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漏進來，是灰藍色的。她靠著車窗閉上眼。不是睡——是聽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有節奏地，一下接一下。在時間夾縫裡聽不到這個聲音。車輪和鐵軌撞擊的聲音只屬於前進。
天剛亮的時候車廂盡頭傳來了腳步聲。輕的，像刻意壓著走。然後是座椅的輕微嘎吱。有人在她對面坐下。顧挽時睜開眼。對座是一個女人，年紀看不出——眼睛周圍的皮膚光滑，但頭髮是白色的，不長，剛到下巴。穿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料子和歸零那件差不多，但不是風衣，是立領。她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熱氣冒出來。
“醒了。”女人說話帶著點南方口音。不是滄南本地腔，偏軟。
顧挽時盯著她。時軌之眼沒觸發。不是空白色。是正常的顏色——淡藍，像清晨還沒亮透的天空。這個人活著。沒有死亡軌跡。
“你是誰。”
“姓沈。沈念。”她擰上杯蓋，把保溫杯放在小桌板上。“我找了你很久。從你第一次被扔進迴圈開始，我就在找你。”
顧挽時坐首。右手己經摸到腰後短棍。沈念看到了，沒動。“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傳話的。門之鑰要醒了。不是囈語那種‘快醒了’——是己經在醒。上次你在地下碰到的碎流結界，不是試驗品。是門之鑰的指尖。它在測試你。”顧挽時沒有鬆開短棍。
“門之鑰是什麼。”
“克系三柱神之一。時間之神。囈語是它的使者，碎流是它的手指，歸零是它的賬房。”沈念說得很平靜，像在攤開一份物資清單，“你在時間夾縫裡不是被囈語關進去的。是門之鑰。囈語只是看守。”
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顧挽時看著沈唸的眼睛——淡藍色，瞳孔正常地收縮擴張，不是歸零那種透明瞳孔。是真人的眼睛。“你怎麼知道歸零。”
“因為我見過它。”沈念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黑色紋路，是真正的疤——白色，凸起的，像被什麼利器挖掉了一塊肉。“三十年前我也有一行倒計時。比你長，給了我整整一年。我用完了。最後一個人沒救成，歸零關門，我活著出來了。”她把手縮回袖子裡，“代價是這道疤。還有三十年每天凌晨西點醒來——就是你被門之鑰扔回迴圈的時間點。”
顧挽時盯著那道疤。不是時軌之痕。是舊的。癒合了很久。邊緣光滑，像一枚硬幣被熔掉之後留下的痕跡。
“你說最後一個人沒救成。是誰。”
“我弟弟。他被古神教會獻祭給門之鑰。我用了一年時間，救了他十七次。第十八次——歸零站在這扇門前，說我的額度用完了。”沈念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沒再往下說。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找我。”
沈念把保溫杯放下。“門之鑰每次只能標記一個‘觀測者’。三十年前標記的是我。我活著出來後，它等了很多年，重新標記了你。觀測者本身不會死——但觀測者欠的債會累積到它自己身上，變成‘歸零’。你欠的越多，門之鑰越強。等你歸零那天，你的所有債務就是門之鑰的資糧。”她看著顧挽時右手背上那三道黑紋，“你己經欠了兩筆。第二筆比第一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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