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把名單攤在石桌上的時候，滷蛋正從紙箱裡探出腦袋，用那隻半瞎的左眼對著紙面上的字跡發了會兒呆。名單是手寫的，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被迷霧沾染的時間、地點、體內囈語唾液濃度，以及預估的歸零碎片活性等級。三十個人，從紡織廠退休女工到啤酒廠舊址的守夜人門衛，從帶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到最後一個——名單末尾只寫了三個字：高家小。年齡不詳，父母在迷霧降臨那夜雙亡，自己活了下來，體內沉睡著最大的歸零碎片。
“這孩子被檢測到的碎片濃度是成人的三倍。”天平把鉛筆擱在名單旁邊，筆桿在石桌上滾了半圈，“迷霧降臨那夜他在滄南人民醫院兒科病房。他媽把他護在懷裡，用後背擋住了從窗戶湧進來的灰霧。母親死了，他活下來，但囈語的唾液從母親身上滲進他皮膚。三倍的濃度——不是因為他體質特殊，是因為他媽替他擋了霧，唾液透過母子皮膚接觸二次轉移，在他體內濃縮了。”
顧挽時看著名單上“高家小”三個字。旁邊沒有地址，沒有年齡，只有一個問號。天平說這孩子被安置在紡織廠老家屬院一個遠房親戚家裡。親戚自己也剛從迷霧後遺症裡緩過來，家裡只有一室一廳，孩子睡在陽臺上用木板搭的臨時床上。她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右手六枚戒指在摺紙時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
“先從最近的兩個開始。賣早點的陳阿姨和啤酒廠門衛老魏。然後去找那個孩子。”她站起來把短棍別在腰後。周平己經把滷蛋從紙箱裡抱出來放在膝蓋上，掰了半根火腿腸餵它吃完，站起來拍了拍工作服上的貓毛：“我跟你去。老太太看見木劍不會怕。看見鋼管才會。”
陳阿姨的早點攤開在紡織廠家屬院後門，就是巷口老槐樹往東數第三個電線杆底下。煤氣灶上架著一口黑鐵平底鍋，鍋邊擺著幾摞塑膠碗。她賣的是煎餅果子，綠豆麵攤薄了打上雞蛋撒蔥花，甜麵醬是自己調的，比外面賣的甜一點。迷霧降臨那夜她正好收攤，灰霧從紡織廠方向湧過來的時候她來不及跑，用圍裙捂住口鼻蹲在煤氣灶後面。霧散了，她沒事，但從此以後每天凌晨三點準時驚醒，夢裡的兒子還是三十年前死去時的模樣。
周平在早點攤前蹲下來。陳阿姨正在攤煎餅，竹刮子在鐵鍋上轉圈的動作很穩，但看見木劍的時候手還是頓了一下。“不用怕。”他把木劍解下來放在膝蓋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滷蛋，“我是守夜人的。來問問您最近夜裡還做不做那個夢。”
陳阿姨把竹刮子放下。煎餅在鐵鍋上滋滋冒著熱氣，雞蛋的邊緣開始焦黃。她看著周平膝蓋旁邊那把木劍，又看著他手心裡那顆滷蛋——真空包裝，和超市裡賣的兩塊錢一顆的一模一樣。
“做。”她把煎餅翻了個面，“夢見我兒子站在霧裡朝我揮手。不是鬼——是活人。三十年前他在紡織廠上班，霧那天他正好加班。我喊他，他不理我。每次都是這樣。”她又把煎餅翻回來，甜麵醬在蛋皮上抹開，熱氣把醬香蒸起來，和滷蛋的真空包裝味混在一起。
周平把滷蛋放在她手邊。“我泡麵的時候放一顆滷蛋，多放的。您兒子要是還在，應該也愛吃這個。”說話的語調和他餵貓差不多——不急，聲音不高，每個字之間隔的距離剛好夠人消化前一個字。
陳阿姨低頭看著那顆滷蛋，沒哭，只是把竹刮子放在鍋沿上。她把煎餅卷好遞給周平，然後拿起那顆滷蛋在掌心裡握了很久。塑膠包裝被她手心的溫度捂得微微發皺。
顧挽時蹲在她旁邊，把左手伸過去。“阿姨，我在您手腕上刻一道印記。刻完之後夢會變——您兒子不會再站在霧裡，他會回頭。”
陳阿姨伸出左手。手腕上還有年輕時在紡織廠留下的舊疤痕，針眼大小的白點在橈骨外側排成一小片。顧挽時用指尖在那道舊疤旁邊刻下一道極細的銀白色時軌之痕。錨點啟用的瞬間，陳阿姨閉上眼——夢變了。兒子站在霧裡，和從前一樣穿著紡織廠的藍布工作服。但這一次他回頭了，看著她，張嘴說了句她己經三十年沒聽過的話：媽，下班了。
刻完錨點，陳阿姨睜開眼。她把那顆滷蛋放進口袋，又重新拿起竹刮子，往鐵鍋上舀了一勺綠豆麵。“再來一個。這個不收錢。”
當天下午，顧挽時和周平走訪了啤酒廠門衛老魏。老魏的右耳被迷霧震壞了聽力，但左耳還能聽見打火機砂輪撥動的聲音。他體內沒有歸零碎片，但囈語的唾液沉在耳蝸深處，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囈語在耳鳴裡重複同一句話——你欠我時間。顧挽時在他左耳後刻了錨點。刻完之後老魏側著頭聽了很久。“沒了。那個聲音沒了。”他把守夜人的舊式對講機往桌上一擱，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落滿灰的啤酒杯，倒了半杯涼白開，推到顧挽時面前。杯子外壁上印著滄南啤酒節第一屆的字樣，紅字褪成淡粉，和趙空城那個打火機是同一批。
接下來西天，他們走訪了二十七人。紡織廠退休女工、帶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守在供銷社廢墟邊的獨居老人、從臨滄邊境撤回的守夜人退伍老兵。每刻一道錨點，顧挽時右臂的黑紋就往上爬一小截。刻到第二十七人時，黑紋己經越過鎖骨，從肩膀蔓延到下頜邊緣。從下頜到嘴唇只剩不到半釐米的距離，但她沒停。
周平跟在她後面，手裡的滷蛋從一天兩顆變成一天三顆。“你黑紋快到臉上了。”他在供銷社後門蹲下來餵貓，滷蛋從紙箱裡跳出來用腦袋蹭他腳踝，左眼渾濁發白，右眼映著傍晚的殘光。“知道。第三十個才是最難的。”她把名單翻開——最後三個名字裡有兩個是成年人，體內碎片活性中等。最後一個——高家小，三倍濃度，年齡不詳。
紡織廠老家屬院三號樓，樓道燈早壞了，牆上貼著泛黃的煤氣繳費單。孩子的遠房親戚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自己剛從迷霧後遺症裡緩過來，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瓶風油精。“你們找小高？他在陽臺上。不太說話，但很乖。”她把他們帶到陽臺門口。陽臺用木板封了半截，一張臨時搭的窄床上蜷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膝蓋抵著胸口，手指攥著被子一角。窗外的夕陽讓他眼瞼表層那些灰白的細微遊絲幾乎透明——那不是細線，是密密麻麻的微型歸零碎片，正隨著他每一次快速眼動在皮下輕輕蠕動。床頭放著一盞小夜燈，插頭沒插。
周平在床邊坐下。他沒用木劍，也沒說自己是守夜人。他把滷蛋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床頭，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根給貓掰剩的半截火腿腸，掰成更小的小段放在滷蛋旁邊。“醒了可以吃。火腿腸是給貓的，滷蛋是給你的。”孩子沒睜眼，但手指從被子上鬆開了。
顧挽時在孩子床邊蹲下來。她伸手去碰孩子左手腕的瞬間，時軌之眼自動觸發——灰白色視野裡，孩子體內不是成人的碎片，是一個完整的微型歸零。和巷子裡站在她面前說“歸零是你剩下的時間”的那個歸零長得一模一樣，連長風衣的紐扣都扣在同一顆位置。它蜷在孩子心底最深處的意識角落裡閉著眼，嘴裡含著三十條灰白細線——每條線連著名單上的另一個人。囈語不是在分散它的唾液，而是在每個倖存者體內都埋下了一片完整的鱗；三十片鱗拼起來，就是另一條歸零。
她把手收回來看向窗外，紡織廠斷煙囪在暮色裡像半截還沒寫完的筆畫。夜風把陽臺木板的縫隙吹出細小的嗚咽，孩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膝蓋不再抵著胸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