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下午。
揚·胡斯站在伯利恆教堂二層的書房窗前，手指輕撫過羊皮紙卷的邊緣。
窗外，布拉格老城廣場上，小販在叫賣黑麵包和燻魚，婦女們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孩子們在碎石間追逐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狗。這一切平凡得令人心碎——正是在這樣的平凡中，他看見了上帝之國降臨的可能。
“老師，市政廳的人來了，是紅髮彼得殿下。”年輕助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胡斯轉過身。他今年三十三歲，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不是皺紋，而是某種如同橡木年輪般沉穩的紋路。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日的晨霧，但當它們注視著你時，你會感到那霧中燃燒著兩簇不會熄滅的火。
揚·胡斯1371年生於捷克南部的一個農民家庭。1394年他畢業於布拉格查理大學後留校任教。1396年起，在查理大學擔任神學部部長，後升任校長。1400年成為牧師。1402年，在布拉格擔任教區長並在伯利恆教堂當宣教主。
他是一個天才，如果他像其他神職人員一樣，本可以過上紙醉金迷的奢侈生活。
但他沒有。
他倡導捷克民族主義，受到威克里夫思想的影響，反對教會腐敗和贖罪券制度，認為聖職人員已偏離基督真道，貪愛錢財及濫用權力，主張建立獨立於天主教的民族教會。
他經常在教堂公開佈道，叱責農奴剝削制度，反對貴族在法庭上欺侮農民，因而受到下層貴族的支援及廣大農民的熱愛。聽他講道的聽眾越來越多。他認為聖經至上，而非教宗等聖職人員所訂的規條，強調教會的主權屬耶穌基督，常當眾指責高階教士們奢侈墮落的行為，揭露城市貴族的罪惡。
他胡斯的愛國主義行為還表現在他用本地方言而不是用教廷所規定的拉丁語作祈禱。後來，揚·胡斯還撰寫了《捷克語正字法》，根據捷克口語，規範了捷克文字。他把聖經譯成了捷克文，並在布拉格查理大學進行推廣。
可以說，這位揚.胡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真聖徒。
“請他們到禮拜堂等候。”他的聲音平靜，卻有著鐘聲般的穿透力。
助退下後，胡斯走向書桌，那裡攤開著一本他親手抄寫的捷克文聖經。墨跡還未全乾，字母的曲線如同田間犁溝般質樸有力。他用手指輕觸“馬太福音”第六章的段落——“你們不能又侍奉神，又侍奉瑪門”。這句話他曾在佈道中引用過十七次，每一次都像投石入湖，在信眾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樓下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小隊人。胡斯能分辨出皮革靴底與石階摩擦的節奏——那是軍人的步伐，堅定、整齊，帶著某種剋制的力量。他整理了一下樸素的棕色長袍，那袍子肘部已經磨得發白，袖口有著墨水留下的淡藍色痕跡。
伯利恆教堂的禮拜堂並不宏偉，石牆裸露，長凳粗糙，唯一的裝飾是東牆上那幅褪色的基督受難壁畫。但這裡能容納八百人，而每逢胡斯佈道，門外還會擠滿聽不見聲音卻不肯離去的人們。
比起揚.胡斯，彼得卻是個依靠系統野心和私慾很重的假聖徒，為了和他見面，彼得準備好好久，然後才在克里斯、布蕾妮兩個護衛，酒鬼神父古德溫的陪同下，一起前往了伯利恆教堂。
彼得踏入禮拜堂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塵埃在光中舞蹈，如同無數微小靈魂的升騰。然後他看見了站在聖壇旁的揚·胡斯——那個男人比他想象中更瘦削，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印記，但脊樑挺得筆直，如同抵抗北風的松樹。
“胡斯主教。”彼得走上前，右手按在左胸——這是騎士的禮節，而非對神職人員的傳統禮節。
“我也很高興能見到您殿下！”揚.胡斯同樣對彼得行了一禮，這是他對這位真正為平民做出實事的王子的敬意。
古德溫神父跟在彼得身後兩步，這位平日醉眼朦朧的老神父此刻眼睛亮得驚人。他幾乎是踉蹌著上前，雙手顫抖地握住胡斯的手：“主教……我讀過您所有的佈道詞，那篇《論神職人員的買賣聖職》……上帝啊，您說出了我們不敢說的一切。”
胡斯溫和地微笑，回握古德溫的手：“真理不需要勇氣來說，只需要誠實的心來承認。請坐，朋友們。”
胡斯身上有種東西，不是武力的威懾，而是信念的密度，讓最桀驁的劍士也會不自覺收斂氣息。
克里斯和布蕾妮留在門口，像兩尊沉默的守護石像。
長凳被拉近，木腿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拖曳聲。彼得坐下時，皮革胸甲與腰帶上的金屬釦環輕輕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這聲音在空曠的禮拜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不屬於這個空間的闖入者。
“王子殿下在布拉格的作為，我已經聽說了。”胡斯率先開口，他的捷克語帶著南部的柔軟腔調，卻每個詞都像經過精心打磨的燧石，“減免四個月稅收——這需要很大的魄力，也需要很大的犧牲。”
彼得注意到胡斯說的是“犧牲”而非“損失”。這個詞的選擇意味深長。
“市民們已經被榨乾了。西吉斯蒙德和他的匈牙利軍隊在的時候，市民們受的苦已經夠多。而我率兵前來布拉格，可不是為了壓榨這些可憐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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