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決堤到現在，又過了將近六個小時。凌晨兩點多，技術中心裡沒有人動過位置。封閉模式啟動後，入口的托盤裡多了幾部手機，門從裡面反鎖了。
葉媚花了好幾個小時，把那棵樹的分支一條一條捋了一遍。幾個小時裡她沒喝水，沒起身，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方銘坐在窗邊翻筆記本，偶爾抬頭看一眼她的螢幕，又低下去。成默在角落裡跑著最後一段關聯反查指令碼——主賬本的解密昨天就跑完了，現在是在把索引樹裡的空白節點與外部資料庫做交叉匹配——螢幕右下角的進度條卡在87%不動，他己經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二十分鐘。孫浩靠著機櫃站著，手裡攥著一根紮帶，一圈一圈地繞在手指上，繞緊了鬆開，鬆開了再繞緊。
接近凌晨西點的時候，葉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的滑鼠在螢幕左下方的一個節點上懸住了，沒有點下去，也沒有移開。
“林處。”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有一條線，不在正常的流向裡。獨立支線，沒有連到任何CIA的己知站點，沒有標註用途，沒有關聯金額。”
林錚從白板前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螢幕上那個節點的標籤是一串編號，不是字母，是純數字，像是刻意避開了命名的規律。它連著一個箭頭，箭頭指著一個方向——臺北。
“成默。”林錚沒有回頭。“這個編號能反查嗎？”
成默的鍵盤聲停了。他敲了幾下，調出了編號的解析視窗。“能。但編號格式和賬本里的常規編號不一樣，不像是按照索引規則自動生成的，更像是手打上去的。”進度條跳了一下，89%。“反查結果出來了。節點編號對應的賬本條目只有一行記錄——賬戶名稱：吳某某。屬性：個人。狀態：活躍。最後更新時間：2023年10月。”
葉媚點開了那條記錄的詳細資訊。只有三行字，沒有金額，沒有轉賬記錄，沒有備註。但有一個欄位是填了內容的——“關聯關係”那一欄寫著：“陳永昌貿易有限公司，長期顧問服務。”
方銘正低頭翻筆記本，聽到葉媚念出那三行字，手指突然頓住，紙頁被捏出一道摺痕。他合上本子，走到葉媚身後。“陳永昌。140章看臺灣空白分類的時候，索引裡引用過這個名字——當時那個分類是空的，所以沒展開。現在它出現在了一條獨立支線上。”
林錚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三行字。賬戶名稱吳某某。關聯關係陳永昌。兩個名字之間沒有金額記錄，沒有轉賬流水，只有一條幹乾淨淨的關係描述。
“葉媚，繼續查。用我們這邊能用的外部資料做交叉關聯。”
葉媚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了國安內部情報庫的交叉匹配結果。“吳某某，軍情局情報處理處。這條記錄賬本里沒有標出來源，但用賬戶編號和關聯公司做交叉匹配——我們這邊有對應的歸檔。”
林錚把這個身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情報處理處是軍情局的篩子——所有境外情報先過他們的手，才決定往上送什麼、壓什麼、改什麼。吳某在這個部門待了十一年。如果他收了CIA的錢，那CIA拿到的不只是他的簽章，而是情報處理處內部的篩選標準。
葉媚把那條記錄截圖儲存了，標了一個紅色的高亮。然後她順著關聯關係繼續往深處翻，在陳永昌的條目下面找到了一條更早的備註——“長期顧問服務，始於2012年。”
“2012年。”林錚重複了這個年份。“收了十一年。”
方銘把筆記本放在桌沿，雙臂交叉。“一個軍情局的核心部門負責人，被CIA養了十一年。他每一次做情報篩選的時候，會不會優先考慮CIA的需求？他每一次給上線推薦情報來源的時候，會不會先把CIA想要的資訊挑出來？”
林錚沒有接話。他走回白板前，把140章寫的那行“臺灣——從他最後接觸的人查起”擦掉了一半，重新寫上了三個名字：陳永昌——吳某某——？。他在陳永昌和吳某某之間畫了一條線，在問號旁邊補了一行小字：“林靜確認。”
“葉媚，你繼續查陳永昌的關聯關係。他在賬本里出現了幾次？”
葉媚把陳永昌的名字輸入了搜尋框。幾秒鐘後，螢幕上跳出了七條記錄。陳永昌這個名字出現了七次，分佈在賬本的不同層級。有的是首接關聯，有的是透過中間賬戶間接關聯。七條記錄裡，有五條的關聯方是臺灣本地的賬戶，一條關聯香港的離岸賬戶，最後一條就是吳某某。
“七次。”葉媚把搜尋結果列了出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中轉人。他在CIA的臺灣渠道里被記錄了七次，說明他的角色持續了很長時間。”
方銘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七個條目。“賬本里記錄的都是資金流向。陳永昌被記錄了七次，意味著至少有七筆錢經過了陳永昌的手——或者有七種不同的渠道透過陳永昌流轉。他可能不只是給吳某一個人送錢。”
林錚站在白板前，沒有動。他在腦子裡把那棵樹重新過了一遍。賬本中的主結構指向CIA在亞洲的各個站點，但在那棵樹的主幹之外，有無數條細小的根鬚伸向了不同的方向。有些是洗錢通道，有些是買路錢，有些是特殊專案的經費。而臺北這條線，是從一根根鬚裡分出來的一根更細的根鬚，上面掛著一個名字——陳永昌，陳永昌的上面掛著另一個人——吳某某。
“等林靜回來。”林錚說。“她認識這個人。她在臺灣的時候，軍情局內部的人事關係她比我們熟。到時候讓她對著這七條記錄一條一條過。”
葉媚把那條記錄備份了一下，在標題欄加了一行備註：“吳某某，軍情局情報處理處，長期顧問，陳永昌渠道，賬戶活躍。待林靜返崗後逐條確認。”
林錚把馬克筆放回白板槽，墨跡還沒幹透。他轉過身，正要開口，葉媚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比剛才更緊：
“林處——陳永昌的第七條記錄，終端不是賬戶，是一個香港離岸公司的法人變更記錄。變更時間去年11月。新法人登記的名字……是戴維斯。”
技術中心裡安靜了一瞬。成默的鍵盤聲停了。孫浩把紮帶從手指上取下來，沒有放下。方銘站在白板前，沒有回頭。
林錚看著白板上那三個名字，慢慢把馬克筆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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