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她身上帶著醫院消毒水和外面冷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進門的時候沒開燈,摸黑走到工位旁,把包放下,坐下,像一截被風吹進來的枯枝。技術中心裡沒人問她去了哪個科、結果怎麼樣——在這裡,私事不過問是規矩,她也沒說,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三個名字上。
她看了很久。
葉媚的螢幕還亮著,高亮的那條記錄還在那裡——“吳某某,軍情局情報處理處,長期顧問,陳永昌渠道,賬戶活躍。”林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拿滑鼠,沒有敲鍵盤,就那麼看著。
“你認識這個人?”林錚的聲音從白板方向傳來。
林靜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是那種準備說話但還沒決定要不要說的動作。過了幾秒,她說:“認識。我在臺灣的時候,每次軍情局內部審查輪到我,他都會籤一份背景核查豁免單——蓋他的章,把我放過去。”
方銘合上筆記本,紙頁合攏發出一聲輕響:“他知道你是什麼人?”
“不知道。”林靜的聲音很平,像是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只知道我底子不夠清白。他每個月收陳永昌的錢,給我籤那些檔案。他以為他的錢來自貿易諮詢業務,他不知道那條線連著哪裡。他籤的時候不會問——問了就沒法裝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收的是CIA的錢?”
“不知道。陳永昌不會告訴他。告訴他,他就不簽了。”
方銘想了想,問:“那你有沒有證據證明他簽過那些檔案?”
林靜沉默了。她轉過椅子,面對白板的方向,但沒有看著白板上的名字。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字,落在更遠的什麼地方。
“我影印了一份。”她說。
林錚放下了手裡的馬克筆。
“我在臺北大安區租過一間公寓,住了將近三年。房東姓李,退休的中學老師,不問租客的背景,只要按時交房租就行。我在那間公寓的書櫃背後,用膠帶粘了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份豁免單的影印件——吳上校籤的。原件我帶回來了,回來後在審查時封存在檔案裡。那份影印件是我離開前粘回去的——當時想的是,萬一我在機場被攔,原件被搜走,至少臺北還留了一份。”
方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東西現在還在?”
“不知道。我離開臺灣三年了。當年是正常到期調崗,走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如果後來他們翻舊賬發現我身份有問題,才會去清理我的住處。如果房東沒有翻到那個角落,如果後來的人沒有住進去打掃過,它應該還在。”
技術中心裡安靜了一下。成默的鍵盤聲停了一瞬,又繼續響了,但聲音小了很多。
林錚走到林靜工位旁邊。“那份檔案能證明什麼?”
“能證明他簽過字。”林靜說。“賬本己經把鏈路打通了——他收陳永昌的錢,陳永昌收CIA的錢。那份影印件多一樣東西:他的簽名樣本,加上豁免單的內容——他明知我底子不夠清白還簽字放行。這在軍情局內部足夠立案。”
葉媚的聲音從工作站那邊傳過來:“如果檔案還在,可以作為交叉驗證。賬本證明資金鍊路,檔案證明他本人操作。兩條線合在一起,就不是間接關聯了。”
方銘站在白板前,看著“吳某某”三個字。“那就要有人去確認那份檔案是否還在。”
林錚沒有接話。他走回白板前,在問號旁邊又補了一行小字:“臺北——檔案確認。”
“先不派人。”林錚說。“讓那邊的關係去查一下。如果檔案還在,再報方案。”
方銘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林靜沒有走。她坐在工位上,桌上的電腦螢幕己經鎖屏了,暗藍色的待機介面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她看著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按下去。
林錚站在她旁邊。“那份影印件,你留了多久?”
“三年。從粘上去那天起。”
“你走的時候,沒有想過它會落在別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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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三十西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