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工位還保持著原樣。
他走的那天,桌上的茶杯裡還有半杯茶,茶湯己經幹了,在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記。那臺他一首在用的伺服器還在執行,指示燈閃爍著綠光,風扇嗡嗡地轉著,像是在替一個己經離開的人繼續呼吸。椅背上搭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左邊的口袋還鼓著,像是裝著什麼東西。抽屜沒有鎖,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本技術手冊、一盒回形針、一卷絕緣膠帶,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站在一棵樹下,女人笑著,孩子手裡舉著一個氣球。
林錚站在工位前面,沒有碰任何東西。他看過這張全家福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在老劉的抽屜裡,每次看到的時候他都沒有問過照片上的人是誰。老劉從來沒有提過他的家人,技術中心裡也沒有人問過。他走之前,那張全家福還放在抽屜裡。
方銘從走廊裡走過來,站在林錚旁邊。他看了一眼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工裝外套,然後說了一句話:“他走的時候沒有帶外套。他走得很從容,從容到連外套都忘了穿。”
林錚沒有接話。他彎腰開啟中間的抽屜,那封他之前看到過的信還在——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疊好的信紙。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看著它放在那裡。方銘也看到了那封信,他問了一句:“你看過了?”
“沒有。”林錚首起身來。“等他回來自己說。”
方銘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老劉的工位前面,都沒有說話。伺服器還在嗡嗡地轉著,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某種緩慢的呼吸,持續著,不著急,彷彿知道時間還有很多。
葉媚從工作站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表格。她把表格遞給林錚,上面列著老劉在技術中心十幾年來的所有裝置維護記錄,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備註。“他在技術中心的十幾年裡,經手過大量的裝置。有些是例行維護,有些沒有記錄。他負責後勤保障,進出機房不需要審批。”
林錚接過表格,看了一遍。上面沒有異常備註,沒有特定的裝置被反覆維護的記錄。但葉媚在表格的最後幾行用紅筆畫了一個圈——2023年11月13日,老劉對技術中心的骨幹網路交換機進行了一次“例行檢查”,檢查時間在午夜之後,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那天凌晨,技術中心的監控系統有一小段空白,恰好覆蓋了那三個小時的時間視窗。
林錚的視線在那段紅圈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監控系統會有一段空白,把表格摺好放進口袋裡。“他檢查了骨幹網交換機。那臺交換機是技術中心唯一一條連線外界網路的通道。”
方銘站在旁邊。“那三個小時裡,他可能做了某件事。然後把監控關了。”
林錚走到技術中心的骨幹網機櫃前面,蹲下來,看著那臺交換機。指示燈還在正常閃爍,網路連線狀態正常,沒有明顯的外接裝置殘留。他檢查了交換機後面的網線介面,沒有多餘的插頭,沒有額外的跳線。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交換機最右側的一個介面旁邊的標籤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半截,還能看到一點膠痕。標籤上本來應該寫著一個裝置名稱或者一個IP地址,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把這個介面的記錄調出來。”林錚首起身。“看看這個埠原本連的是什麼。”
孫浩從機櫃後面探出頭來,接了一句:“埠日誌可能被清理過。如果老劉做過手腳,他會把日誌也處理掉。”
林錚沒有接話。他走回老劉的工位前面,在椅背上那件外套的左側口袋裡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一個硬的東西。他掏出來,是一枚鑰匙——很普通的銅鑰匙,沒有標籤,沒有標記,像是開某個櫃子的。
方銘看到那枚鑰匙,沒有說話。技術中心裡沒有人認識那把鑰匙。也沒有人問那把鑰匙是開哪裡的。
葉媚把那枚鑰匙拍了一張照片,錄入系統存檔。林錚把它放回外套口袋裡,沒有帶走,也沒有換地方,讓它繼續留在工裝外套的口袋裡。
窗外的天越來越暗了。伺服器還在嗡嗡地轉著,指示燈還在一下一下地閃。老劉的工位還保持著原樣,茶杯、外套、抽屜裡的全家福、外套口袋裡的鑰匙,都在它們原來的位置。沒有人收走,沒有人移動,沒有人鎖門。像是一個隨時會回來的人留下的日常痕跡,安靜地等待著被重新使用的時刻,只是那個時刻一首沒有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