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花了一個上午，把那七份關於林某某的剪報重新看了一遍。不是為了確認內容——那些內容他己經記住了——他是為了看老劉畫線的習慣。每一次畫線都在同一位置，同一角度，同一條首線上，像是一個人用同一隻手、同一支筆、同一個姿勢重複了七次，每一次都落在同一個名字下方兩毫米處。
葉媚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老劉畫線的時候，手很穩。他可能練過字，或者畫過圖。每一次的線條長度和角度幾乎沒有偏差。”
林錚沒有回頭。“你知道軍情局情報處理處有多少人？”
“編制大約三十人左右。如果算上外勤配合人員，可能更多。”
“林某某在這個系統裡待了至少十五年。他從基層做起，慢慢往上升，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穩。”林靜的聲音從她工位那邊傳過來，她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在軍情局內部沒有明顯的派系背景，沒有特別強的靠山。這種人在軍情局裡最容易長期存活——不會太引人注意，也不會在權力交替時被清理。”
方銘從走廊裡進來，站在林錚旁邊，看著那七份剪報。“他在軍情局裡待了十五年，從基層升到處長。如果他是CIA的人，那CIA在他身上的投入是長期的、持續的。陳永昌只是他的渠道之一，不是唯一的。”
林錚把剪報收攏，放在一邊，開啟筆記本，翻到3月15日那一頁。他在“林某某”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又線上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沒有繼續寫。
方銘問他：“下一步查什麼？”
林錚想了想。“查他的公開記錄。不是他做了什麼，是他沒有做什麼。十五年裡沒有出過任何差錯，沒有接受過任何調查，沒有捲入過任何內部鬥爭。一個在情報系統裡待了十五年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對手。”
林靜從工位上站起來。“如果他在軍情局內部沒有對手，那就意味著他要麼隱藏得很好，要麼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值得別人關注的事。一個完全透明的人，比一個有痕跡的人更難查。”
“那就從他的空白時間入手。”林錚說。“他升任處長之後，管轄範圍擴大了。他需要審批更多的情報評估報告。如果他之前是透過陳永昌的渠道給CIA傳遞資訊，那他升任處長之後，應該不需要再用陳永昌了。他有了更大的許可權，可以首接接觸他想要的東西。”
方銘靠著桌邊，說了一句：“如果他在升任處長之後就切斷了和陳永昌的聯絡，那陳永昌在他那邊就是一段被廢棄的渠道。但CIA不會讓一個用了十五年的人完全斷線，他們會換一種方式和他保持聯絡。”
林錚在“林某某”旁邊寫下了幾個字——“替代渠道：未知”。他寫完之後放下筆，看著那行字。替代渠道未知，意味著還有一條他沒有發現的線，一個人，一個節點，在CIA和林某某之間保持著聯絡。陳永昌只是一個臺階，被踩完之後就扔掉了。
林靜把那頁剪報放回資料夾裡。“如果我是林某某，我不會完全切斷和外面的一切聯絡。我會留一個更隱蔽的人，一個不在任何記錄裡的人，一個從來沒有被賬本收錄過的名字。”
林錚看著那行“替代渠道：未知”的字樣，把筆記本合上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剪報的邊緣微微翻動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來的位置。窗外天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了，但雪沒有落下來，只是在雲層裡懸著，等一個還沒有確定的時刻，然後決定要不要落下來。
（第一百八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