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錚拿著那枚鑰匙上了二樓。方銘跟在後面,兩個人走樓梯上去的,沒有坐電梯。走廊裡很安靜,頂燈亮著,日光燈管的光白得有些發冷。檔案室的門是一扇深灰色的鐵皮門,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和普通辦公室的門鎖沒什麼區別,不像存放重要資料的地方,倒像一間很少有人會進去的儲藏室。
林錚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了一下。鎖芯轉動的聲音很清脆,潤滑良好,像是被定期使用過的。他把門推開。門軸沒有發出聲響,推開的幅度不大,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他先沒有進去,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檔案室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靠牆立著幾排鐵皮櫃,櫃門關著,沒有上鎖。窗臺上放著一個紙箱,紙箱裡裝著幾捆用牛皮紙包好的舊圖紙。角落裡有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臺伺服器——機箱不大,比普通臺式電腦小一圈,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指示燈亮著綠色的光,風扇在安靜地運轉,聲音被鐵皮櫃吸收了大部分,站在門口幾乎聽不見。
方銘站在林錚身後,也看到了那臺伺服器。“埠17連線的裝置就是它。”
林錚走進檔案室,在那臺伺服器前面蹲下來。外殼沒有品牌標識,沒有序列號標籤,沒有任何可以識別來源的標記。他檢查了伺服器後面的介面——電源線、網線、和一根不常見的連線線。那根連線線的一端是USB介面,另一端是一個他認不出來的介面。
葉媚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走進來,蹲在伺服器側面,看了一下那根未知介面的線纜。“這是某種資料採集裝置的專用介面。不常見,通常用在特定型號的訊號分析儀器上。”
她沒有碰伺服器,先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從包裡取出取證工具,準備讀取硬碟內容。“需要把硬碟拆下來帶回技術中心分析。”
林錚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檔案室的鐵皮櫃前面。他拉開第一扇櫃門,裡面是幾摞舊檔案,封皮上標著年份,最早的是2010年,最新的到2023年。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一下,是技術中心舊裝置的維護記錄。每一頁都有簽名,簽名欄裡大部分是“劉建國”,偶爾有其他人的名字。
方銘在另一邊打開了另一扇櫃門,裡面放著幾個硬碟盒,盒子側面用油性筆寫著編號,但沒有標註內容。他拿起其中一個盒子,盒子很輕,像是空的。開啟之後裡面確實沒有硬碟,只有一層防靜電棉墊著。
“這些盒子是備用的。”方銘把盒子放回原處。“老劉可能用它們替換過裝置,舊硬碟被他處理掉了。”
葉媚在摺疊桌前蹲了很久才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防靜電袋,袋子裡裝著那臺伺服器的硬碟。她站首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是蹲得太久了。“硬碟狀態正常,沒有加密。回去讀一下就能知道里面存了什麼。”
林錚把鐵皮櫃門關上,退到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臺空了的伺服器機箱。指示燈還亮著,電源線還插在插座上。他伸手拔掉了電源插頭,指示燈滅了,風扇的嗡嗡聲也隨之消失。檔案室裡突然安靜下來,比之前更安靜,像是某種一首在執行的東西終於停下來了。
三個人從檔案室出來,林錚把門關上,用鑰匙鎖好。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白色的光,冷而均勻。他把鑰匙揣回口袋,走在前面下樓,腳步不快,在樓梯間裡發出均勻的回聲。方銘跟在他後面,葉媚走在最後,手裡的防靜電袋被握得很穩,像是拿著一件不能被打碎的東西。
回到技術中心,葉媚把硬碟接上了一臺隔離分析機。螢幕上彈出了檔案目錄,目錄結構極其簡單——只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裡只有一份檔案,檔案的標題是一串日期:“20240121”。
葉媚點開了那份檔案。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文件,沒有標題,沒有抬頭,只有幾段文字,像是一份沒有寫完的筆記。開頭第一句話是:“如果開啟這份檔案的人還沒找到陳國棟,那說明他還在走。”
方銘站在葉媚身後,看到那句話,沒有說話。
林錚走過來,站在螢幕前面,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內容不多,大約三頁,記錄了老劉近年來的一些活動——他會定期在檔案室維護那臺伺服器,確認裝置正常運轉;去年年底,他在裝置裡安裝了資料採集程式,監控技術中心骨幹網交換機的外向流量,持續了半年。結果沒有發現異常,他確認沒有人從技術中心往外洩露資料。
文件的最後一段話是:“2024年3月15日之前,我會回來。如果回不來,這份記錄就是完成。”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那段話結束之後,螢幕上的文件就停了,游標在最後一行字的末尾一閃一閃的,沒有下一步要打的內容,像是寫到這裡就放下了筆,沒有回頭再看。
林錚站在螢幕前,看著那行字。3月15日之前,他會回來。日期還沒有到,他還沒有回來。這份檔案放在檔案室的伺服器裡,等著被某個人開啟。現在它被打開了,但開啟它的人還不知道它為什麼被留下來。
方銘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走回窗邊,沒有關窗,只是站在那裡。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他頭髮微微晃動,他用手攏了一把,沒有轉身。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