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北京。天從早上起就灰濛濛的，沒有下雪，但風很大，吹得樹上的枯枝來回擺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技術中心裡沒有人說話。鍵盤聲比平時輕，腳步聲比平時慢，連伺服器風扇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都被放大了，嗡嗡的，像某種持續的低頻振動，從牆壁深處傳出來，貼著地面蔓延，沿著桌腿向上爬，碰到手指的時候只剩一絲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
林錚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的內容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幾行字。最上面一行是他今天早上寫上去的——“3月15日”。下面沒有別的內容。
方銘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外套沒有脫，搭在椅背上，手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水。葉媚在工作站前，螢幕還亮著，但沒有新的資料視窗開啟，游標停在命令列最後一行的末尾，一閃一閃的，沒有移動。孫浩靠在機櫃旁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成默在角落裡，他的三臺顯示器都開著，但沒有程式碼在執行，螢幕上是空白的桌面背景，淺藍色的，像一片沒有云的天空被擷取下來，放進了顯示器裡。林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沒有看，書頁停在中間，折角的位置是她上次翻開的地方。
沒有人看時間。
下午的時候，方銘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來，又坐回去了。葉媚把螢幕上那個游標移到了角落，然後又把游標移回了原來的位置。孫浩在機櫃後面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打破沉默，又像是覺得沒必要，咳完就沒有再出聲。成默的鍵盤沒有被碰過，從早上到現在，他一次也沒有按過任何鍵。
傍晚，天色暗下來。林錚從白板前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在椅子上坐下。他沒有開臺燈，整張桌子籠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暮光裡，灰藍色的光線把桌面上的紙張照得輪廓模糊。方銘看到他的背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己經在同一個姿勢裡待了很久，久到把等待本身變成了一種不需要消耗力氣的習慣。
天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把窗外的街道照成一條溫暖的橘黃色光帶。技術中心裡沒有人開燈，螢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把每一個人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方銘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方的時間顯示：22:47。林錚也看了一眼他的桌面，他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沒有新訊息。
23:00。葉媚的手指在滑鼠上搭了一下，又放下來了。23:30。孫浩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被風扇的聲音完全覆蓋了。
23:59。林錚伸手摸到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時間跳成了00:00。
3月15日到了。
沒有人開口。技術中心裡安靜得像是水底，聲音被密度壓住了，傳不遠。一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方銘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沒有變化，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很多個夜晚一樣。
“林處。”葉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關島節點有訊號。”
林錚從辦公桌前站起來，走到主螢幕前。葉媚己經把訊號捕獲視窗調出來了，一段加密資料正在被逐行解析。成默的鍵盤聲響了，從角落傳過來，急促而穩定。解碼進度條在螢幕上緩緩移動，從百分之零到百分之三十七到百分之六十八。
“正在解碼。”成默的聲音沒有起伏。“訊號來源確認：關島節點。加密方式和賬本一致。”
方銘從窗邊走回來，站在成默身後，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進度條。葉媚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動。林靜合上了那本書。
進度條走完了。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黑色背景，白色字型，沒有花哨的格式，只有短短的一行英文：
“Mission plete. Winter Solstice terminated. All nodes dormant. Goodbye.”
林錚站在螢幕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方銘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了一瞬，然後他慢慢地、平靜地呼了出來。葉媚的手指從滑鼠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孫浩從機櫃後面走出來，站在成默旁邊，沒有說話。林靜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合攏的手掌上。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結束了”，沒有人鬆一口氣。那行字在螢幕上停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葉媚把它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單獨的資料夾，命名“20240315”。然後她關閉了訊號視窗，螢幕恢復了之前的桌面背景——淺藍色的，像是被擷取下來的一片晴空，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沒有云，沒有風，什麼都沒有。
林錚轉過身，走回白板前。他拿起馬克筆，把上面那行“3月15日”擦掉了，在同一個位置寫下了西個字：“下一階段。”然後他把筆帽蓋上，放回白板槽裡。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西個字，沒有動作。
“回去休息。”他說。“明天再來。”語氣和他說“吃飯”或者“開會”的時候沒有區別，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像是還有無數個明天在前面排著隊，每一個都值得被等待。
沒有人立刻走。方銘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才拿起外套，葉媚合上了電腦，孫浩關掉了機櫃後面的燈。成默的螢幕依次暗下去，像三盞燈被一一擰滅，牆角的光一點點收攏，最後只剩下一盞頂燈還亮著。林靜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在最後面，經過林錚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然後繼續走向門口。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來，腳步聲依次響起，漸漸遠了。林錚獨自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西個字，然後關了燈。
技術中心暗下來，只剩伺服器指示燈還在黑暗中閃爍，像微弱的、不肯熄滅的星光。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