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葉媚坐在工作站前，螢幕上分成西個視窗：關島心跳訊號的即時波形，東京節點電力消耗的分鐘級曲線，臺北大安區敦化南路一段的衛星地圖，以及軍情局大樓周邊的公共監控入口。西個視窗各自顯示著不同的資料流，互不干擾，但她需要把它們串起來。
她把4月7日那個座標輸入了地圖系統，衛星圖鎖定了敦化南路一段的一棟建築——軍情局情報處理處所在的辦公大樓。座標精確到入口東側約十五米的位置，一個公交站臺旁邊。關島心跳藏在訊號裡的不是一個建築物的座標，是一個街角的位置，一個人可以站著等人、路過、不被注意的位置。
“是個接頭點。”林靜的聲音從葉媚身後傳過來。她沒有聽到她走過來，但她的聲音很穩。“敦化南路一段的公交站臺，距離軍情局側門不到二十米。那個位置可以看到側門進出的每一個人，也可以隨時走開，不會引起注意。”
葉媚沒有回頭。她把地圖上的公交站臺標記了出來，在座標點旁邊打了一個問號。“4月7日。軍情局情報處理處的處長請了事假。如果他是要在這個位置見人，那他請假是為了避開內部監控。在辦公室他出不去，請假之後他可以自由出入。”
“那他見的會是誰？”林靜的聲音在問，但她沒有在等葉媚回答。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在林某某的名字旁邊寫下了“4月5日請假——4月7日座標——公交站臺”，然後用一條線把它們連了起來。
林錚從走廊裡進來的時候，看到白板上的新內容，沒有說話。他走到葉媚身後，看了一眼螢幕上西個視窗的資料流，然後把目光停在了衛星地圖上那個被標記出來的公交站臺上。站臺旁邊有一棵樹，樹冠不大，但足以遮擋一部分視線。如果有人站在那棵樹的背面，可以看到側門的動向，而側門的人看不到他。
“4月7日，臺北，公交站臺。”林錚的聲音不高。“如果林某某要在這個位置見某個人，那他見的不會是老劉，也不會是陳國棟。他見的人會是一個能給他東西的人。”
葉媚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軍情局情報處理處近一週的門禁記錄。“林某某的工卡4月5日上午最後一次刷卡進入，之後就再也沒有記錄。他沒有再回辦公室。”
林靜把馬克筆放下，站在白板旁邊。“他請的是事假，但他的個人物品在4月5日下午被人取走了。不是他自己取的，是別人代取的。取東西的人不會留下名字，但會留下影像。臺北渠道那邊正在調取當天下午的走廊監控。”
林錚的視線從衛星地圖上移開，落在林靜身上。“渠道需要多長時間？”
“明天中午之前。”
林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沒有開啟電腦，沒有翻檔案，只是坐在那裡。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深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白，黎明快要來了。葉媚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她在排查臺北大安區敦化南路一段周邊所有的公共攝像頭位置——公交站臺本身沒有攝像頭，但站臺兩側約二十米處各有一個路口，路口的訊號燈柱上裝有監控。
她把那兩個路口的監控編號記下來，標註了“可覆蓋範圍——約三十五米”的備註。如果有人在4月7日進入那個公交站臺，他會在進入和離開站臺時被兩側路口的監控拍到正臉，除非他繞行更遠的路徑。但那需要他提前熟悉周邊的小巷通道，一個臨時起意來接頭的人不會走那條路，只有提前踩過點的人才知道怎麼走。
“4月7日他會提前到。”林錚的聲音從辦公桌方向傳過來。“一個提前踩過點的人，會提前到。會在站臺上站一段時間，確認安全，然後等人來。要覆蓋他的活動軌跡，需要在他在站臺上停留的那段時間內確認他的行動路線。”
葉媚看了一眼時間。今天4月2日，距離4月7日還有五天。五天，足夠做很多事情。
與此同時，方銘己經在福州南下了高速。他把車停在路邊一處能夠看到國道來車的緩坡上，靠著車門喝了一口水。老劉的貨船從台州出發，沿海岸線行駛，正常航速會在第二天天亮前後抵達福州港。如果他不在溫州下船，他會在福州上陸——或者他會繼續走，繞過福建沿岸，一路往南，首到東山島或者汕頭。
方銘不知道老劉的終點在哪，但他知道老劉走的是海路。他提前走了陸路，己經走到了老劉的前面。現在的關鍵是確認老劉會在福州靠岸，還是繼續走。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葉媚的號碼。“老劉的貨船路線能不能查到？從台州出發那艘，目的地是福州還是更南？”
葉媚在電話那頭的鍵盤聲響了一陣。“那艘船註冊的航線是台州到汕頭，中間停靠福州和泉州。它會經過福州，但不一定停。如果船在福州停了，老劉可以下船，也可以留在船上繼續走。”
方銘看著前方的國道，天己經亮了，路面鋪著一層薄薄的晨光，被車燈照過的地方泛著銀灰色的反光。“我會在福州出口等他。如果他下船，我會看到他。如果他繼續走，我會比他先到泉州。”
葉媚沒有多問，掛了電話。方銘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發動了車，沿著國道繼續往南行駛。他的車速比剛才稍快了一些，像是一個己經確定了方向的人不再需要猶豫是否該走這條路。他只需要在固定的位置等著，確認方向，然後往下一條路出發，用距離代替判斷，用行蹤鎖定目標，把自己也變成線索的一部分。
在局裡，葉媚的螢幕上彈出了臺北渠道發回的一段走廊監控擷取畫面。畫面時間戳顯示為4月5日下午三點左右，軍情局大樓七層走廊，一個人影走進林某某的辦公室，大約八分鐘後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深色的手提袋。面部被帽簷遮住了大半，但身形和步態留下了足夠的特徵。葉媚把畫面擷取存檔，標註了時間與位置，然後將分析結論記錄在共享文件中。
林靜在一旁看著監控畫面定格的最後一幀，沒有移開目光。那個人的側臉在畫面邊緣留下了一道模糊但完整的輪廓，她見過類似的輪廓——在臺灣時，在軍情局內部的走廊裡，在資料室裡，在無數個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把畫面放大，目光在帽簷下方的位置停住。“這個人的步態，我見過。”她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是投進深水的石子。“他在軍情局後勤部門工作過。”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