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到嘉興的時候,天剛亮。車站不大,出站口外面是一條不寬的馬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像是用細筆勾勒的輪廓線,不打算佔太多空間。他在車站外面的早點攤買了一杯豆漿,站在路邊喝完了,然後把紙杯扔進垃圾桶,沿著老劉那班長途車可能停靠的方向走過去。
嘉興不大,老城區儲存得比他想像中完整。石板路,老房子,巷子窄,兩邊的牆面上爬著乾枯的藤蔓,在風裡輕輕抖動。他在城南找到了一排舊式居民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的地方己經剝落了。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沒有上去,先繞著這棟樓走了一圈,確認了前後兩個出口和側面的消防通道。然後他進了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比上海的反應更慢,像是燈泡用了太久,己經不太願意亮了。他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來。門是老式的木門,漆面己經起皮,鎖是老式的彈子鎖,鑰匙孔周圍有磨損的痕跡,不像是長期沒人使用過的樣子。方銘蹲下來,看了看門縫,檢查邊緣有無被撬過的痕跡,確認沒有人近期強行進出的痕跡,然後站起來,敲了三下門。節奏均勻,不重不輕。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
他側過身,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下——裡面沒有聲音。他等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開鎖工具,插進鎖孔。鎖芯轉動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很久沒有被轉動過,裡面的潤滑油己經幹了。他用了大約半分鐘,聽到鎖舌彈回的聲音,然後收好工具,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傢俱簡單,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桌上放著一杯沒有喝完的水,杯壁上沒有灰塵,像是被人放下沒多久。方銘沒有碰那杯水,先站在門口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桌上沒有書,沒有檔案,沒有筆記本。他走進臥室,床鋪鋪得整齊,枕頭擺正,被子疊好。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微熱。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檯燈是溫的,那杯水是剛放下不久的。有人在他來之前不久,剛剛離開這間屋子。
他回到客廳,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對面有一個菜市場,門口人來人往,他沒有看到任何人在注視這棟樓。他把窗簾放下,沒有在房間裡翻找。一個會在離開前把被子疊好、把枕頭擺正的人,不會把重要的東西留在別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退出房間,把門關好。他沒有鎖門,因為那個人還會回來。
方銘走出樓道的時候,陽光己經開始變亮了,把街道和牆壁上的陰影收短了一些。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給林錚發了一條訊息:“嘉興老城區,城南某棟居民樓三樓。有人剛走。檯燈還溫著,桌上還有水。他還會回來。”
林錚的回信來得很快:“你怎麼確定是他?”
方銘站在路邊,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被子疊了,枕頭擺正了。他在技術中心十幾年的習慣,不會因為換了地方就改掉。”
他收起手機,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菜市場對面找了一間能看到那棟樓入口的小茶館坐下來。茶是粗茶,味道不怎麼樣,但水是熱的。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喝,目光穿過窗戶,落在對面那扇門。
在方銘抵達嘉興的同時,技術中心裡,葉媚調出了關島節點過去一週的訊號強度記錄。她把資料輸入了一個趨勢分析模型,跑出來的結果是一條穩定的、幾乎沒有波動的上升曲線。她把這個結果發給了成默,成默看了一遍,沒有說話,把東京節點的電力消耗資料和她做了交叉比對——東京節點的電力消耗在同一時間段內也出現了同步的微弱上升,漲幅和關島節點的心跳訊號強度增幅一致。
兩條曲線並排顯示在螢幕上,一條來自關島,一條來自東京。它們在同一時間段內以相同的斜率上升,像是被同一隻手擰緊了同一個旋鈕的兩端,兩端同時收緊,力度一致,不偏不倚。
葉媚看著那兩條曲線,沒有立刻下結論。她調出了其他西個節點的狀態記錄——新加坡、悉尼、倫敦、洛杉磯——它們的電力消耗資料在過去一週內沒有明顯變化,穩定在一個固定的低水平上,沒有任何上升的跡象。只有關島和東京在同步上升。兩個節點,一東一西,隔著太平洋,同時被擰緊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林錚的方向,發現他己經站在她身後了。林錚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看著那兩條曲線在螢幕上安靜地上升著,沒有波動,沒有起伏,像兩條精確的刻度線,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準備在某一個還未確定的時間點上匯合。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