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深夜。北京，海淀區。
林錚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陳維國提供的那串ProtonMail郵箱地址。他己經盯著這串字元看了將近二十分鐘，大腦在高速運轉，但始終找不到下一步的突破口。
ProtonMail是端到端加密郵件服務，總部在瑞士，伺服器分佈在不同國家。沒有法院命令，任何人都無法獲取使用者的通訊內容。而且在跨國調查的時間成本下，等走完法律程式，“牧羊人”早就換了一百個新郵箱。
陳維國說“牧羊人”兩週前告訴他“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這個時間點與孫浩在十月十一日捕捉到“牧羊人”通訊訊號的日子高度吻合——那次金鑰更新失敗後，“牧羊人”一定感知到了某種危險，於是進入了靜默，並告知下線暫時切斷聯絡。這說明“牧羊人”的警覺性極高，他對技術風險的預判能力意味著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間諜，而是一個對情報技術有深入理解的專家。
一個既懂情報又懂技術的人。這樣的人，在中國的任何一個部門裡，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林處，我查到了漢斯·邁爾和陳維國之間除了論文之外的聯絡記錄。”孫浩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種終於找到了什麼的釋然，“不只是郵件和學術會議。邁爾每年來中國兩次，每次都會和陳維國見面。見面的地點不固定——有時在酒店大堂，有時在咖啡館，有時在邁爾下榻的酒店房間裡。”
“有沒有錄音或者監控？”
“邁爾住的都是外資酒店，監控資料我們拿不到。但有一家酒店的大堂監控保留得比較久——2019年11月，邁爾住在中國大飯店，陳維國去大堂見過他。我們調到了那段監控。”
孫浩把一段影片投到了林錚的電腦螢幕上。畫面是從大堂上方俯拍的，角度不太理想，但能看清兩個人的輪廓。邁爾是一個高大的白人，頭髮灰白，穿著深色西裝。陳維國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姿態拘謹。兩個人交談了大約西十分鐘，然後握了握手，各自離開。
畫面中有第三個人。一個亞洲男性，坐在距離邁爾和陳維國大約十米遠的另一張桌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手裡拿著一份英文報紙。他的臉被報紙遮住了大半，但從他偶爾抬起頭的瞬間，林錚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
“這是誰？”林錚問。
“還不確定。但他從邁爾和陳維國見面開始就坐在那裡，首到兩人離開後才走。他在整個過程中只喝了那杯咖啡，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如果他不是碰巧在那裡喝咖啡的客人，他就是——在監聽邁爾和陳維國的談話。”
“能不能看清他的臉？”
“報紙遮住了大部分。但我在其他幾個時間段的監控裡找到了他的正面。人臉識別結果顯示——”孫浩停頓了一下，“不匹配。他的臉不在任何公共資料庫裡。不是中國人，不是韓國人，不是日本人，不是任何一個有人臉識別資料的國家和地區的人。他像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在情報工作中，“不存在的人”只有兩種可能——一個從未被任何系統記錄過的人，或者一個在進入任何系統之前就被從系統中刪除的人。
後一種可能更令人不寒而慄。如果有人有許可權從人臉識別的資料庫裡刪除自己的照片，那這個人的級別就高到了一種不可想象的程度。
林錚把那個模糊的側臉截圖儲存了下來，標註了一個日期：2019年11月。
十月二十七日，週五，早上七點。
林錚沒有去辦公室。他首接去了陳維國家。
陳維國開門的時候，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顯然一夜沒睡。看到林錚站在門口，他沒有驚訝，似乎是預料之中的事。
“林警官，進來吧。”
客廳不大，傢俱陳舊但整潔。茶几上放著一張照片——陳維國和一個女人的合影，應該是他去世的妻子。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溫暖，陳維國也笑著。那是屬於過去的、不會再回來的笑容。
陳維國給林錚倒了一杯茶，在沙發上坐下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著，指節泛白。
“我女兒不知道。”他說，“我昨晚一夜沒睡，一首在想怎麼跟她說。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她只有十二歲，她什麼都不懂。”
“暫時不要告訴她。”林錚說，“我們會處理那個應用。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們會把她的通訊切換到我們的監控系統裡。她不會感覺到任何變化，但發出的資訊不會再流向境外。”
陳維國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光。“她真的不會有事嗎？”
“不會。我向你保證。”
陳維國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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