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上午九點。香港，西貢安全屋。
陳建興的遺體在西九龍總區大樓腳下的花壇裡被找到。墜落的衝擊力使他的身體在泥土上砸出一個淺坑，周圍的灌木叢被壓斷了幾根。急救人員到達時己經沒有了生命體徵。法醫初步判斷為多處骨折加內臟破裂，死因明確，沒有可疑。
但他的死帶來了更多可疑。
林錚站在安全屋二樓的窗前，左手纏著繃帶——掌心的傷口縫了七針，右手食指上還殘留著沒有洗乾淨的碘伏顏色。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
韓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檔案。“陳建興的背景調查有進展了。新加坡方面透過‘特別聯絡機制’傳回了部分資料。”
“說。”
“陳建興，1979年出生，新加坡籍華人，祖籍福建安溪。畢業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電子工程系，後在英國南安普頓大學獲得微電子學博士學位。2008年至2014年，他在美國英特爾公司擔任晶片架構師，參與了多款商用處理器的設計。2015年，他離開英特爾，成立了個人技術諮詢公司，客戶遍佈歐美和亞洲。”
“他是什麼時候和陳玉山開始合作的？”
“2017年。他透過一個共同的朋友認識了陳玉山，之後開始為玉山科技提供技術顧問服務。表面上的業務是晶片設計諮詢，實際上——他在為陳玉山搭建資料傳輸的加密系統，以及設計和維護像‘鏡中人’晶片那樣的專用儲存裝置。”
“他不僅是技術助理，他是‘芬里爾’計劃裡負責通訊安全的技術負責人。”林錚把這條線索在腦子裡和己知資訊連線起來，“他負責的‘鏡中人’晶片被林靜帶回來了，他還向晶片裡追加了‘圓桌’執行層的三十七人名單。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他不是自願的。”韓冰說，“也許追加那批資料的人不是陳建興，而是別人用了他的手機和藍牙裝置。”
“有可能。但陳建興潛入證物室的目標是什麼？如果是銷燬晶片，他可以用靜電放電槍首接擊穿電路，十幾秒就夠了。但他沒有扣扳機，他被一個意外的手機鈴聲打斷了。然後他逃跑了。這說明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銷燬晶片。”
韓冰若有所思。“他可能是一箇中間派——既不想背叛‘芬里爾’，也不想徹底毀滅證據。他潛入證物室，也許是想親自確認晶片裡的資料是否被讀取了，而不是要銷燬它。”
“那他從樓頂跳下去呢？寧可死也不被抓，這不像一個猶豫的中間派會做的事。”
韓冰沉默了。
林錚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張陳建興的照片上。照片裡的陳建興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戴著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嘴角帶著一絲微微的、略顯拘謹的笑容。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和善的工程師。
但那張和善的臉背後，是一個掌握了“芬里爾”通訊系統和加密架構的關鍵人物。他的死，帶走了很多答案。
“林處，陳玉山要求見你。”方銘從門口探進頭來，“他說他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但只跟你一個人說。”
林錚走進審訊室。
陳玉山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幾十頁手寫的供詞。他的眼睛紅腫，胡茬從下巴上冒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擰乾了的海綿——乾癟、疲憊、沒有水分。但他的眼神和昨天不同了。昨天的渙散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認命般的清醒。
“陳建興死了。”林錚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鋪墊，首接說。
陳玉山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抽動了一個很小的幅度——不是悲傷，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苦澀。
“怎麼死的？”陳玉山問。
“從西九龍總區樓頂跳下去的。他不願意被捕。”
陳玉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幾秒。“他不是一個會跳樓的人。他怕高。”
林錚沒有接話。
“林處長，我想了一整夜。”陳玉山抬起頭，“我願意把我知道的全部說出來。不是因為我怕死，是因為我想讓我的女兒知道，她爸爸最後做了一件對的事。”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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