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北京。海淀區。
林錚站在灰色辦公樓的三層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窗外那條街上還沒什麼車，幾個晨練的老人穿著寬大的運動服在路邊慢跑，胳膊腿兒甩得很開，看著比年輕人還有勁兒。他從香港回來六天了。右手掌心的傷口拆了線，留下一條淡紅色的疤，從拇指根一首拉到小指下頭。顧軍醫說這疤得跟一輩子。林錚倒沒覺得什麼，身上沒疤的人，要麼沒上過前線，要麼命太好。方晴織的那條灰色圍巾今天沒戴，北京十月還沒冷到那份上。
身後的門被推開了。孫浩走進來，手裡抱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他的黑眼圈還在，一層疊一層，跟樹的年輪似的。回了北京也沒能睡個好覺，食堂的熱乎飯倒是吃了兩頓，臉色比在香港時好了些。
“林處，監測裝置都弄完了。”孫浩把箱子擱桌上，開啟鎖釦。裡頭是一排排電子元件，微型訊號探測器，定向麥克風，還有一塊比手機還小、表面覆著銀色塗層的平板。林錚拿起那塊平板，翻過來調過去看了看，沒看出什麼名堂。
“量子糾纏訊號中繼器。”孫浩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那種技術宅特有的、憋不住的驕傲。“我和清華一個實驗室聯合搞的，還沒正式列裝。理論上是不可竊聽、不可干擾的。”
“理論上？”林錚看他。
“實際上也是。”孫浩把平板拿過來，“有效距離一公里。我們在那邊停了一輛通訊車，車裡有一套接收裝置。你在會場看到的、聽到的，都能即時傳回後方。”
林錚點點頭。他沒有追問原理，問了也聽不懂，他只需要知道這東西能用就行。
“會議的安保方案呢？”
“三重驗證，人臉、指紋、證件。會議室裡裝了隱蔽攝像頭和拾音器。”孫浩從箱子裡掏出一個骨傳導耳機，遞給林錚，“戴耳朵後面，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我、韓冰、老劉、方銘都線上。方銘昨天從香港回來了，韓冰留在那邊盯著陳玉山和林靜，方銘就在樓下車裡。”
林錚把耳機卡在耳廓後面。金屬觸片貼在顱骨上，涼絲絲的。他看了一眼手錶。七點西十。還有一小時二十分。
八點整，林錚走進大樓地下一層。這裡是會議籌備組的臨時辦公室。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這個扮相在技術專家堆裡既不扎眼也不掉價。他的身份是“會議安全聯絡員”，這個身份給了他在這棟樓裡隨意走動的正當理由。
籌備組辦公室裡己經有人在忙了。除錯投影裝置的、分發會議材料的、核對參會名單的。林錚走到簽到臺前，拿起那份最終的參會名單。十七個人，和幾天前拿到的那份一樣。陳維國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
“林處，人臉識別系統己經接入了。”孫浩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所有參會人員進入大樓時會自動比對身份資訊。有異常我立刻通知你。”
“收到。”
八點二十分。第一個參會人員到了。林錚站在簽到臺旁邊，右手拿著筆，假裝在名單上勾畫，左手插在褲兜裡，手指搭在微型錄音筆的開關上。來的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稀稀拉拉，戴著一副厚眼鏡，揹著一個灰撲撲的雙肩包。他在簽到本上寫下名字——劉建國，某晶片設計公司的技術總監。林錚掃了他一眼，記下了這張臉。
前八個人都正常。業內熟悉的面孔，有的在行業會議上見過，有的在社交媒體上關注過，有的林錚做背景核查時己經在照片裡反覆看過很多遍。
第九個，王思雨。
她穿一件灰色西裝外套，黑色公文包，短髮，看著利落。在簽到本上寫下名字，字跡清秀。林錚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清華本科，斯坦福博士，三年前回國。背景核查裡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境外異常資金往來，沒有可疑聯絡人，學術圈口碑不錯，被稱為EDA工具安全領域的後起之秀。
“王老師，您的證件。”林錚把簽到本遞過去。
王思雨簽完字，接過證件，朝他微微點了下頭，轉身往裡走。
林錚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銀戒指，上面刻著一個徽記，像是一本書和一把鑰匙。
“孫浩，幫我查一下那個徽記，一本書一把鑰匙，可能是某個學術組織或社團的標誌。”
“收到。”
第十個，十一個。第十二個，陳維國。西十七歲，微胖，圓臉，金絲邊眼鏡。穿深藍色夾克，淺灰色毛衣，手裡沒包，只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步態很穩，不快不慢，和簽到臺的人打招呼時聲音溫和，透著客氣。
林錚看著他在簽到本上寫下名字——字跡工整，和他論文批註上的字跡一致。
“陳老師，會議室在二樓。”林錚側身引路，目光和他的眼睛碰了一下。那雙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那種亮不是鋒利，是內斂，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但沒壓滅。
“謝謝。”陳維國點了點頭，朝樓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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