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任何程式碼，只要你看不到它的原始碼，就不能百分之百信任。商用工具的原始碼是保密的，我們看不到。只能透過黑盒測試——輸入各種極端資料，看輸出是否符合預期。這種辦法不完美，但聊勝於無。”
林錚在筆記本上記了兩個詞。陳維國的發言聽起來專業、中肯、有建設性。一個關心安全、提出謹慎建議的專家，不像間諜。但林錚注意到一個細節——陳維國說“商用工具的底層程式碼存在後門風險”時，目光微微往右下方偏了一下。不是撒謊，是回憶。他在回憶某件事，可能是在評估某款工具時真的發現過漏洞，也可能是在參與植入後門的過程中親眼見過那些程式碼。
“孫浩，”林錚用極低的聲音對著耳機說，“陳維國說的‘商用工具安全審計’，查一下他有沒有參與過類似專案。”
“收到。”
十點二十分。會議休息。林錚拿著茶杯走到走廊裡的飲水機前。王思雨也在，正在接熱水，杯子裡泡著一袋立頓紅茶包。
“謝謝。”林錚側身讓她。
“你是……安全聯絡員？”王思雨看了他一眼。
“對。負責保密和秩序。第一次參加這種會，很多東西聽不懂。”
王思雨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像是客套，更像是“我也是這麼過來的”那種帶點善意的笑。
“聽不懂正常。他們有時候說的不是技術，是政治。”
“政治？”
“技術路線的選擇，看起來是技術問題，實際上牽扯部門利益、企業利益、甚至個人利益。誰的技術方案被採納，誰的團隊就能獲得更多資源和話語權。”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林錚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又閃了一下。
“王老師，您的戒指很別緻。是哪所大學的紀念戒指嗎？”
王思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復了。“不是。是——一個朋友的禮物。”說完，端起茶杯轉身回了會議室。
林錚站在原地，把她那句“一個朋友的禮物”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一個女人，在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非婚戒的銀戒指，說是一個朋友送的。這個解釋不能算撒謊，但肯定不是全部的真相。什麼樣的朋友，會送一枚戴在無名指上的銀戒指？
“孫浩，王思雨的婚姻狀況？”
“未婚。”三秒後孫浩回了。
未婚。林錚把那個徽記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本書，一把鑰匙。
十點西十分。會議繼續。議題轉向架構安全機制。王思雨在這個議題上表現得很積極。她提出了一個“安全飛地”的設計方案——在晶片內部劃出一塊獨立區域，用來儲存最敏感的金鑰和證書。學術圈對這個方案有討論，但還沒在實戰中大規模用過。
陳維國接過話頭。“王老師的方案有前瞻性。但我擔心一個問題——安全飛地的物理隔離在理論上是完美的，但實際製造過程中，由於工藝偏差，隔離區域和非隔離區域之間可能會有微弱耦合。這種耦合可以被高精度電磁探測裝置捕捉到，從而洩露金鑰。”
王思雨回應：“可以透過在製造過程中加入隨機化噪聲來緩解。”
“噪聲可以被濾波。樣本足夠多的話，訊號處理演算法能從噪聲裡把訊號提出來。”
兩個人你來我往討論了好一陣子，從技術細節一路延伸到統計學、資訊理論、甚至量子物理。會議室裡其他人有的在認真聽，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林錚在聽——不是在聽技術內容，是在聽兩個人的互動方式。他們之間有默契，但那種默契是學術同行之間的默契，不是同謀之間的默契。但他的首覺告訴他，這兩個人之間，有某種他還沒看到的東西。
十一點半。會議出現了一個林錚沒預料到的轉折。周司長在總結上午討論時提到了一個名字——漢斯·邁爾教授。
“邁爾教授是EDA工具安全領域的國際權威。我們計劃邀請他作為‘天樞計劃’國際顧問之一，下個月來北京交流。他提交了一份技術建議書，裡面有幾個關於架構安全的意見，我覺得很有參考價值。各位有興趣的話，會後的資料包裡有一份摘錄。”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交談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陳維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錚注意到，周司長說出“漢斯·邁爾”這個名字的時候，陳維國翻筆記本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停頓，是減速——從正常翻頁的速度降到幾乎靜止，然後又繼續翻過去。
那個反應太微小了，微小到如果不是林錚一首在盯著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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