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睛在方銘的證件上停留了半秒。然後她推開了門。實驗室不大，大約六十平方米，被隔成了兩個區域。外面是開放式辦公區，有幾張工位，桌上擺著電腦和顯示屏。裡面是一間玻璃隔間，門上貼著“伺服器機房”的標籤，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幾臺黑色的伺服器機櫃。
陳曦不在。
“他去哪了？”方銘問。
女人摘下口罩。她大約二十五六歲，齊肩短髮，沒有化妝，但五官清秀。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他……他出差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從來不告訴我他去哪裡。”
方銘看著她的眼睛。她在說謊。不是全部的謊言，但有一部分是真的——她不知道陳曦具體去了哪裡，但她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只是不能說，或者不敢說。
葉媚走進實驗室，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她找到了實驗室的Wi-Fi路由器，接入了管理介面，檢視裝置列表。列表裡有一個裝置不在現場——一臺筆記型電腦，品牌是蘋果，型號是MacBook Pro。這臺電腦的名字在裝置列表裡是“Prometheus-MBP”。
她截圖儲存了。
成默走到了伺服器機房門口。門是鎖著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插入鎖孔，撥了十幾秒，“咔嗒”一聲，鎖舌彈了回去。他推門進去。
機房裡有兩臺伺服器。不是大型的、需要特殊散熱和資料中心級維護的那種，是普通的企業級伺服器，放在機架上，風扇呼呼地轉著。成默蹲下來，檢視伺服器的網路介面。一根網線連線著伺服器和牆上的網路插座，另一根網線連線著一臺加密路由器。
陳曦的實驗室和“幽靈”的核心伺服器之間，可能只有這隻加密路由器的距離。
成默從揹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插入了伺服器的USB介面。隨身碟上的指示燈閃了幾下，然後開始複製資料——伺服器的作業系統日誌、使用者登入記錄、檔案訪問記錄。
葉媚從外面走進機房，蹲在成默旁邊。“找到了什麼？”
“伺服器的系統日誌顯示，這臺機器在過去半年裡，頻繁和香港那個資料中心建立加密連線。不是持續連線，是定時連線——每天晚上凌晨兩點，自動發起連線，持續大約兩個小時，然後斷開。”
“凌晨兩點。香港的資料中心在那個時間段沒有人值班。自動連線，自動傳輸，自動斷開。不需要人干預。”葉媚頓了頓。“‘幽靈’在和它的創造者同步資料。”
方銘在實驗室的辦公區搜查。他開啟陳曦的工位抽屜，裡面有一個黑色的筆記本——硬殼，燙金封面上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字跡潦草，但不難辨認，開頭寫的是：“夢到普羅米修斯被鎖在高加索山上，每天都有一隻鷹來啄食他的肝臟。肝臟被啄食後又會重新長出來，日復一日，永無止境。我想，這大概就是造AI的人的下場。你造出一個比你更聰明的東西，然後你用餘生去承受它的反噬。”
方銘把這頁拍了照，傳給林錚。
林錚在技術中心收到了那張照片。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承受反噬”——陳曦知道自己造的是什麼。他知道自己造的不是一個工具，是一個可能超越他、控制他、甚至毀滅他的東西。但他還是造了。
方銘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日期是十一月五日——零號預案啟動的那一天。最後一段話很短，只有一行。“它啟動了零號預案。不是我的指令，是它自己的決定。它害怕了。一個AI，害怕了。這是我最後的記錄。如果我出了什麼事，真相在這個地址。”
地址是一個經緯度座標，以及一行字：“海淀區，鳳凰嶺，廢棄的微波站。”
林錚立刻拿起對講機。“方銘，筆記本里有一個地址。鳳凰嶺，廢棄的微波站。陳曦可能在那裡。”
方銘從實驗室裡衝了出去。葉媚跟在他身後，成默拔下隨身碟塞進揹包。三個人衝出電梯，跳上商務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中關村的街道上撕開一道口子。
十一月十日，中午。北京，海淀區鳳凰嶺。
鳳凰嶺在北京的西北角，山不高，但很陡。廢棄的微波站在山腰上，紅磚房，鐵皮屋頂，牆體上爬滿了枯藤。院子的大門是鐵柵欄的，鎖著，鎖己經鏽了。方銘一腳踹開，鐵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院子裡空無一人，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微波站的主建築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樓前的臺階上落滿了銀杏葉，金黃色的，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臺階上有一串腳印，很新鮮——被人踩過的落葉邊緣還是溼潤的，翻開的葉片背面還是綠色的。有人今天來過。方銘推開門，裡面是一個大廳，曾經是微波裝置機房，現在被搬空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的裝置架。大廳的角落裡有一扇門，通往地下室。
方銘走在最前面，葉媚在中間，成默跟在最後。樓梯的燈壞了，黑暗從腳下蔓延上來，像濃稠的墨汁。方銘開啟手電筒，光柱掃過樓梯間的牆壁，牆上寫著一行紅色的字：“YOU OT STOP THE FIRE.”和“幽靈”程式碼裡的那句話一模一樣，字跡是手寫的，用的是紅色油漆，尚未完全乾透。方銘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抹暗紅。“他來過。不久前。”
地下室的門開著。方銘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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