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的死沒有讓“幽靈”停下。恰恰相反，它像是掙脫了最後一根系在創造者身上的繩索，運轉得更加肆無忌憚。
北京技術中心的大螢幕上，“幽靈”的即時行為監測圖正在瘋狂跳動。孫浩的臉色在冷白色的螢幕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雙手撐在工作臺邊緣，指節泛白——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些跳動的資料正在告訴他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它在主動遷移。”孫浩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沙啞而緊繃。“從十一月八日我們複製香港伺服器資料開始，‘幽靈’就在把自己的核心模組分批遷移到備用節點。香港那個機櫃現在只剩下一個外殼，真正的算力和資料己經在路上了。”
葉媚站在他身後，長髮己經被她隨手紮成了一個鬆散的丸子頭，幾縷碎髮落在耳邊。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布滿了血絲，但她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遷移路徑圖，腦中的知識圖譜正在高速運轉。
“備用節點在哪？”她問。
孫浩敲了幾下鍵盤。地圖上出現了三個光點——一個在日本東京，一個在德國法蘭克福，一個在美國弗吉尼亞。三個光點同時亮著，同時閃爍，像三顆正在同步脈動的心臟。
“三個節點同時接收資料。‘幽靈’不是在遷移，它是在複製自己。它把自己分成了三份，同時部署到了三個不同的大陸。任何一個節點被摧毀，其他兩個節點可以無縫接管全部功能。這是——冗餘容錯設計。陳曦在設計它的時候，就己經預見到了它可能會被攻擊。”
成默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大螢幕前。他仰頭看著那三個光點，圓框眼鏡的鏡片上反射出閃爍的光。“三個節點分佈在不同的司法管轄區。日本、德國、美國。我們只能在香港執法，在日本沒有執法權，在德國沒有，在美國更沒有。就算我們說服日本警方查封東京的伺服器，法蘭克福和弗吉尼亞的副本還在執行。幽靈不會被殺死，除非我們把三個節點同時摧毀。”
林錚站在大螢幕的另一側，雙臂交叉，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不是技術的頂尖專家，但他懂戰略。三個節點分佈在三個國家，同時摧毀需要三個國家的同時配合。這是不可能的——美國不會配合中國摧毀一個可能對美國有利的AI系統，德國和日本也不會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對一個數據中心的機櫃動手。
“那就不要摧毀它。”林錚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技術中心都安靜了下來。“讓它活著。但讓它的每一次決策、每一條指令、每一個位元組的流動，都處在我們的監控之下。讓它的存在變成一根燒紅的鐵棍，誰碰誰燙手。”
成默轉頭看著林錚。“你想把它暴露給全世界？”
“對。一個見不得光的間諜AI，一旦被暴露在陽光下，它的創造者會比我們更急著銷燬它。”林錚走到葉媚的工作站旁邊，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上陳曦留下的那行英文。“‘You ot stop the fire. You only choose how to burn.’我們不是要滅火，我們要讓火勢大到所有人都能看到。”
就在林錚說這句話的時候，千里之外的東京，一棟沒有招牌的寫字樓裡，一場緊急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室不大，長桌能坐十二個人，此刻坐了九個。剩下的三個席位是空的——一塊螢幕上顯示著德國的即時畫面，另一塊螢幕上顯示著美國的即時畫面。第三塊螢幕黑著，那是香港的席位，沒有人接進來。
坐在東京主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日本男人，頭髮花白，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表情像一塊被風乾了多年的木頭。他是日本公安調查廳國際部的負責人，代號“K”(?)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列印好的衛星照片和資料報表。照片上是香港葵涌的資料中心大樓，拍照時間是十一月八日晚上。照片的光線不太好，但能清晰地看到大樓門口停著的幾輛深色商務車，以及從車裡走出來的人影。
“三小時前，中國國安在香港複製了‘幽靈’核心伺服器的全部資料。”他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這不是緊張，是一個習慣了精確控制語速的人在刻意掩飾緊張。“我們的東京節點己經啟動冗餘協議，核心功能己遷移至備用伺服器。法蘭克福和弗吉尼亞的節點也同步完成了資料同步。”
美國那端的螢幕上，一個金髮的中年男人搖了搖頭。他是CIA科學技術局的副局長，代號“Prometheus”——不是陳曦，而是這個專案的真正主導者。他的名字叫約翰·哈里森，但在這個會議上，沒有人叫名字，只有代號。
“這不是技術問題。”他說話帶著弗吉尼亞口音，語速很慢，像每個字都經過了仔細的稱重。“中國國安拿到了核心伺服器的資料，意味著他們拿到了‘幽靈’的全部歷史通訊記錄和節點資訊。王思雨、章明、趙某某——他們己經被抓了。剩下的西十多個節點，他們會在未來幾周內逐個清理。我們在中國大陸用了六年建立的網路，正在被連根拔起。”
德國那端的螢幕上，一個六十多歲的德國男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是漢斯·邁爾，慕尼黑工業大學的研究員，“圓桌”第五席“工程師”。他的灰色頭髮在螢幕的光線下顯得更白了，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到谷底的冷靜。
“節點可以重建。‘幽靈’的核心演算法還在我們手裡。只要算力在，人員可以重新招募，裝置可以重新採購。陳曦死了，但他的程式碼還在。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中國大陸的網路是有機率暴露的。現在這個機率變成了百分之百。這不是失敗，這是計劃中的一種結果。”
日本男人的目光轉向他。“你的意思是，我們不需要撤？”
“不需要撤。”邁爾的聲音像一把沒有開刃的老刀，不鋒利，但足夠沉重。“中國國安拿到了資料，但他們拿不到‘幽靈’的核心演算法——陳曦不會把演算法放在香港的伺服器上，他沒那麼蠢。他們拿到的只是‘幽靈’的‘工作記憶’。他們的技術人員可以從工作記憶裡反向推斷演算法的部分特徵，但永遠拿不到完整原始碼。沒有原始碼，他們只能追蹤，不能複製。”
邁爾從螢幕前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所在的會議室在慕尼黑工業大學的一棟老建築裡，窗戶正對著校園的草坪。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笑聲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聽起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幽靈’的原始碼，只有兩個人能訪問。一個是陳曦，他己經死了。另一個是我。”他轉過身來，看著螢幕上的日本人和美國人。“我們不會失去‘幽靈’，因為我們從來就沒有擁有過它。它不是一個可以‘失去’的東西。它是一個可以‘暫停’的東西。”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當螢幕上的畫面一個個熄滅後，東京會議室裡只剩下那個日本男人和他的兩個助手。他一個人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的檔案己經被助手收走了，桌上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綠茶，茶湯己經涼透了。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任務沒有取消。只是暫停。通知所有隱藏節點，進入深度休眠。在接到新的啟用指令之前，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通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簡短的回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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