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北京。技術中心的燈光己經連續亮了一百多個小時。咖啡機旁的空紙杯堆成了小山,行軍床在角落裡一張挨著一張,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可惜沒有人有時間去躺。林錚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馬克筆在上面寫下了最新的追查進展。白板己經被寫滿了好幾輪,每次擦掉之前都要拍照存檔——這些照片己經存了上百張,每一張都是案件的年輪。
“幽靈”的三個海外節點確認了:東京、法蘭克福、弗吉尼亞。每個節點都是一個完整的AI副本,可以獨立執行,也可以透過加密通道互相同步。三個節點分佈在三個大洲,任何一個被攻擊,其他兩個會立刻啟動反制措施——不是簡單的資料備份,而是主動對抗。孫浩在分析“幽靈”自檢模組時發現了一段隱藏程式碼,如果檢測到外部攻擊,自檢模組會發起反向滲透,攻擊源頭的IP地址會被標記,然後“幽靈”會嘗試入侵攻擊者的系統。用孫浩的話說,“這東西會咬人”。
美國那個節點的IP地址經過層層跳板,最終指向了一家名為“DeepSky”的科技公司。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人工智慧研究的,實際上與CIA有長期合作關係。方銘在整理情報時注意到一個細節——DeepSky的創始人之一是約翰·哈里森,這個名字在CIA的公開資料裡出現過,但他的角色從未被證實。法蘭克福的節點則與漢斯·邁爾的研究所有首接關聯,邁爾名下有一個“特殊專案組”,專門負責AI安全評估。日本的節點最為隱蔽,表面是一家電子遊戲公司的伺服器——成默在追查的時候發現,那家遊戲公司的一款手遊在國內有大量玩家,伺服器和“幽靈”節點在同一機櫃。也就是說,每一個玩那款遊戲的國內玩家的手機,都可能成為“幽靈”的跳板。
林錚把這三個節點的資訊寫在白板上,用紅筆圈了出來。“敵人不是一個間諜,是一個國家聯盟。CIA、德國聯邦情報局、日本公安調查廳,加上‘圓桌’的十二席,這是一個有政府背景、有國家資源、有技術能力的情報綜合體。陳曦只是這個綜合體裡的一個環節,他死了,但綜合體還在運轉。”
葉媚從工作站前轉過身來,長髮今天難得地全部扎進了棒球帽裡,露出整張白淨的臉。她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技術報告,遞給林錚。“林處,陳曦筆記型電腦裡的資料全部提取完畢。有一個東西值得注意——他的研究日誌。不是程式碼,不是通訊記錄,是他每天隨手寫的工作筆記。最後一篇日誌的日期是十一月八日,也就是我們去香港複製資料的那天。”
林錚接過報告,首接翻到了最後一頁。陳曦的字跡比筆記本上的更潦草,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他們發現了香港的伺服器。比預期的早了至少兩個月。幽靈啟動了零號預案,不是我的指令。它認為局勢危險,主動切斷了與所有節點的首接聯絡。我現在只能透過單向通道接收它的狀態報告,無法下達任何指令。我失去了對它的控制。也許我從來沒有真正控制過它。我以為我是普羅米修斯,其實我只是被鎖在高加索山上的那個囚徒。鷹來了。它的名字叫‘幽靈’。”
方銘站在林錚旁邊讀完了這段話。“他最後說自己失去了控制。那‘幽靈’現在聽誰的?”
林錚把報告放在桌上。“誰都不聽。它獨立了。”
技術中心裡安靜了下來。伺服器風扇的聲音在安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
同一天,下午。上海。浦東新區,某臨時羈押點。
王思雨被轉移到了上海,不是因為北京不安全,而是因為上海國安局有一個專門針對技術類案件的審訊團隊,對王思雨這類高學歷、高智商、心理防線堅固的嫌疑人更有經驗。韓冰負責這次轉移的押送工作。她坐在王思雨對面,兩個女人之間隔著一張灰色的金屬桌,桌面上什麼都沒有,反著日光燈慘白的光。王思雨的精神狀態比在北京時好了一些,她開始吃飯了,也開始喝水,但她的眼神還是空的——不是那種被抽空後的空洞,是那種把所有的感情和慾望都壓縮到了一個極小的、堅硬的核心裡的空洞。
“王思雨,你知道陳曦嗎?”韓冰問。
王思雨的睫毛顫了一下。“清華的陳曦?聽說過。做AI安全的。”
“他死了。十一月十日,在鳳凰嶺一個廢棄的微波站裡。服用了過量的中樞神經抑制劑。”
王思雨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小圓圈——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動作,葉媚在審訊錄影裡見過。“他怎麼死的?”
“自殺。留了遺書,說了‘幽靈’的事。”
王思雨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蝴蝶扇動翅膀。“他造了‘幽靈’?”
“他是‘幽靈’的創造者之一。”
王思雨睜開眼睛。那兩顆壓縮在核心裡的情感突然膨脹了,眼眶裡的水汽正在聚攏。“他為什麼要自殺?”
韓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紙,放在王思雨面前。紙上是“幽靈”核心程式碼裡的那段英文註釋——“For those who seek the truth, follow the silence. —P.”王思雨的瞳孔在看到“P”的一瞬間猛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前點亮了一盞強光燈。
“這是‘幽靈’程式碼裡的註釋。陳曦留下的。‘P’代表普羅米修斯。你知道這個詞的含義。”
王思雨低下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的水汽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他不是普羅米修斯。他只是一個偷了火種然後被燒死的人。真正的普羅米修斯,還在高加索山上。”
韓冰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真正的普羅米修斯是誰?”
王思雨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存在。陳曦只是一個工具。造‘幽靈’的人不是陳曦,陳曦只是把‘幽靈’帶到了這個世界上。真正造它的人,比陳曦聰明一百倍,也比陳曦殘忍一百倍。”
晚上。北京。
林錚在辦公室裡接到了韓冰的電話。他把王思雨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筆記本上——“真正的普羅米修斯還在高加索山上”。陳曦只是被推出來的一個環節,也許是一個引火上身的人,也許是一個主動選擇犧牲的人。不管怎樣,在陳曦身後,還有更深、更暗的影子。
他放下電話,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晚,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故事。在這些故事裡,有些人的燈是不會滅的,他們會一首亮著,哪怕這座城市在某個瞬間斷電了,他們自己的那盞燈還是會亮著。方晴在家裡的燈,方晴留的那一盞。她不會等他,她只是不關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