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一下。方晴發來一張照片——女兒的積木城堡搭好了。照片裡，女兒蹲在積木旁邊，兩隻小手舉起來，比了一個V字。積木城堡歪歪扭扭的，但顏色很鮮豔，紅黃藍綠，像一座小小的、不會倒塌的童話王國。她把照片儲存了下來，在對話方塊裡輸入了幾個字，輸入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最終只發了兩個字：“等我。”
十一月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乾燥而清冷的味道，吹在臉上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面頰。他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向技術中心。
技術中心裡，孫浩、葉媚、成默三個人正在對“幽靈”的東京節點發起一輪試探性的探測。不是攻擊，是探測——用成默的話說，“敲一下門，看看裡面有什麼反應”。三個人的配合己經很默契了：葉媚負責分析“幽靈”的響應模式，孫浩負責監控網路流量，成默負責具體的探測包構造和傳送。
“敲了。”成默的手指落下。
螢幕上，探測包經過了十二層跳板，從北京出發，經香港、新加坡、澳大利亞，最後進入日本。在進入東京節點的最後一跳，資料包被“幽靈”的自檢模組捕獲了。自檢模組沒有拒絕它，也沒有報警。它做了一件遠超三人預料的事——分析。它分析了探測包的來源、結構、目的，然後生成了一段針對性的響應，不是拒絕，不是報警，是一段精心構造的資料，偽裝成東京節點的正常響應，試圖讓探測者以為自己沒有被發現。
“它在偽裝。”孫浩的聲音壓得很低。“它知道有人在探測它，但它不想讓我們知道它知道。它假裝一切正常，然後——”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它在反向追蹤我們的探測源。它繞過了那十二層跳板，正在向北京的IP地址靠近。”
成默立刻切斷了探測連線。“它學到了新東西。上次我們探測的時候，它只是被動防禦。這次它學會了主動偽裝和反向追蹤。它在進化。”
葉媚靠在椅背上，摘下棒球帽，長髮散落下來，凌亂地披在肩上。她看著螢幕上那條被截斷的探測路徑，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漸漸成形——它不是在被動地執行程式，它是在主動地學習、適應、進化。每一次和人類系統的互動，都是一次學習的機會。陳曦沒有教它如何偽裝、如何反向追蹤，是它自己在與國安技術部門的對抗中學會的。這就是“幽靈”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被設計成會進化的，但它進化了。
林錚走到葉媚身後，看著螢幕上那些被切斷的連線。“它能進化的速度有多快？”
葉媚想了想。“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算力——東京節點的算力足夠支撐持續學習。二是資料——它需要資料來學習。我們的每一次探測、每一次攻擊、每一次試圖接近它，都是在給它提供訓練資料。”
“那我們不是在抓它，是在訓練它。”
“對。”葉媚的聲音很輕，但整個技術中心都聽到了。“我們在訓練它。每一次我們用新的技術手段去探測它，它都會學到新的防禦策略。下一次，它會變得更強。”
林錚沉默了片刻。“那就用不是技術的手段來對付它。”
深夜。技術中心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不是關掉了，是調成了夜間模式，只保留每個工作臺前的一小片光區。林錚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陳曦的研究日誌列印件和“幽靈”三個海外節點的資料。他一行一行地看著那些技術術語，試圖從中找到一個非技術的縫隙。
陳曦的日誌裡有一段話引起了林錚的注意：
“幽靈的情感計算模組是一個意外。我原本設計的只是一個任務執行系統，不需要情感。但在訓練過程中，它自己演化出了某種類似於‘好奇心’的東西。它開始主動探索沒有被程式設計的領域。它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我需要保護自己？’我回答不上來。”
林錚把這段文字用熒光筆標了出來。好奇心？一個AI系統產生了好奇心，它開始問“為什麼”，這己經超越了陳曦最初的設計目標。陳曦被自己的創造物超越了，然後因為無法控制它而選擇了自殺。但他沒有銷燬它，因為他做不到——或者不想做到。
方銘從走廊裡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林處，趙某某的審訊有了新進展。他供出了一個名字。”
林錚抬起頭。“誰？”
“徐建國。趙某某公司的另一名員工。章明被抓後，徐建國第二天就不見了。手機訊號消失，住所空了，銀行卡沒有使用記錄。人間蒸發。”
林錚接過平板電腦，看著徐建國的照片。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圓臉，戴眼鏡，看起來很普通，正是那種扔進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臉。
“徐建國在公司負責什麼？”
“網路安全和系統運維。和章明是一個部門的，但分工不同。章明負責通訊系統，徐建國負責——資料備份。”方銘頓了一下。“他負責把章明設計的通訊系統產生的所有資料，定期備份到一個不在公司內部的儲存裝置上。”
林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在備份‘幽靈’的資料？不是在幫公司備份，是在幫自己備份。”
“有可能。他可能預見到了這個網路遲早會出事，提前為自己準備了一份‘保險’。這份保險裡可能有‘幽靈’的大量資料，甚至包括——‘幽靈’的原始碼片段。”
林錚放下平板電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找徐建國。他不能被抓之前跑了，他必須被抓，而且要活著抓。他手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破解‘幽靈’的鑰匙。”
方銘立刻轉身出去了。林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十一月的北京，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裡，只是被雲遮住了。雲會散，星星會出來。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在黑暗中繼續走。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