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深夜。北京，國安某局技術中心。
深瞳科技的機櫃被查封了。葉媚、孫浩和成默在現場工作了六個小時，把那臺未登記的伺服器完整地複製了下來。伺服器裡沒有發現“幽靈”的核心原始碼，但它記錄了“幽靈”在過去三個月裡透過深瞳科技進行的所有資料交換。交換的物件不是下線，不是東京節點，而是一個位於德國法蘭克福的伺服器——漢斯·邁爾的研究所。方銘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他把手機揣進兜裡，走到技術中心的走廊上，靠在牆上，點了一根菸。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把煙霧吹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方銘平時不抽菸，但今晚他想抽。不是因為案情複雜，是因為下午和女兒視訊通話的時候，女兒問他：“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很快”，女兒說“你每次都說很快”。他說不出話來了。他確實每次都說很快，但“很快”從來沒有兌現過。他答應過陪女兒去海洋館，答應了一個月，女兒的畫從“爸爸帶我去海洋館”變成了“爸爸在加班”，又變成了“我和媽媽”。他不知道女兒的畫裡什麼時候不再有他。他把煙掐滅在窗臺上，用紙巾包好菸頭揣進口袋——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跡，不想讓林錚知道他抽菸。林錚不抽菸，也不喜歡別人抽菸。但林錚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林錚的父親死於肺癌。
林錚從技術中心裡走出來，看到方銘站在走廊上，聞到了空氣裡殘留的煙味，什麼也沒說。他走到方銘旁邊，也靠在牆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夜。
“方銘，你女兒多大了？”
“七歲。”
“喜歡什麼？”
“畫畫。畫得不好，但喜歡畫。”方銘頓了一下。“她說以後要當畫家。我說畫家吃不飽飯，她說那她就畫能吃飽飯的畫。”
林錚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比我女兒大。我女兒三歲，只會在紙上畫圓圈，說那是爸爸的臉。”
方銘看了林錚一眼。林錚的側臉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眼角的皺紋比一年前深了不少。方銘想說點什麼，但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於是什麼都沒說。
林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方晴今天下午發來的一張照片——女兒在幼兒園的戶外活動時間，蹲在沙坑邊上，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臉上全是沙子。照片下面方晴配了一行字：“她說她在建城堡。我問她城堡裡住誰，她說‘住爸爸’。”
方銘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片刻。“林處，你說我們做這些，他們知道嗎？”
“誰？”
“老百姓。那些不用加班的人，不用在半夜盯著螢幕的人，不用在女兒問‘什麼時候回來’的時候說‘很快’的人。他們知道我們在做這些嗎？”
林錚把手機收起來。“不需要他們知道。只需要他們安全。”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方銘的眼睛有些發酸，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東西壓在胸口，呼吸都變得重了。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假裝是在揉進灰了。
技術中心裡。葉媚在工作站前伸了一個懶腰。她的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肩膀的肌肉像兩塊被擰乾了水的毛巾，又硬又酸。她己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沒有吃飯，只喝了兩杯咖啡。成默從旁邊的桌上拿了一個麵包，撕開包裝，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沒有什麼感覺。
孫浩靠在椅背上，頭仰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的一端有些發黑，閃了幾下，又亮了。老周從實驗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電路板，看到孫浩的樣子，把手裡的電路板放在桌上，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放在孫浩手邊。孫浩沒有動，老周也沒有催。他回到自己的實驗室，繼續分析從深瞳科技繳獲的裝置。
葉媚吃完麵包，繼續看螢幕。螢幕上是從深瞳科技伺服器裡提取的資料交換記錄。她把時間軸拉長，看到了一個規律——“幽靈”和法蘭克福伺服器的資料交換，每週一次，時間固定在週三晚上——和短波通訊的頻率完全一致。
“方銘。”葉媚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方銘從走廊裡走進來。“怎麼了？”
“週三。今天周幾？”
“週五。”
“那就是說，下一次資料交換在五天之後。如果我們能在週三晚上截獲‘幽靈’和法蘭克福之間的資料交換，就能拿到它和邁爾之間的所有通訊內容。不是歷史記錄，是即時通訊。即時通訊的資料，比歷史記錄更有價值，因為它可能包含‘幽靈’的下一步計劃。”
方銘走到林錚面前。“林處，下週三，截獲資料交換。”
林錚想了想。“技術上可行嗎？”
葉媚把技術方案簡要地介紹了一下——“幽靈”和法蘭克福伺服器之間的通訊是加密的，但加密協議和章明設計的人機介面用的是同一種。葉媚己經破解了章明的協議，理論上可以破解“幽靈”和法蘭克福之間的通訊，但需要時間——截獲資料的同時即時解密，對算力的要求很高。孫浩說技術中心的伺服器夠用，成默說他可以在下週之前寫好解密模組。三個人難得地同時對一件事表示樂觀，林錚沒有理由反對。
“下週三。方銘，你負責行動協調。葉媚、孫浩、成默，你們負責技術準備。老周，你負責裝置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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