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方晴發來一條訊息：“女兒睡了。她今晚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你。你穿著綠衣服，拿著一把槍，站在一棟大樓前面。她說這是‘爸爸打怪獸’。”
林錚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他想說“我很想你們”，但每次說這句話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我不在你們身邊”。他想說“對不起”，但“對不起”說多了就不值錢了。他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方晴沒有回覆。她應該也睡了。
林錚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是女兒的畫——綠衣服的爸爸，大手大腳，站在一棟歪歪扭扭的大樓前面，手裡拿著一把比爸爸還大的槍。她不知道爸爸不打怪獸。爸爸抓間諜。間諜不是怪獸，間諜是人。人比怪獸可怕。人會說謊，會偽裝，會在你面前笑，然後在背後捅你一刀。怪獸不會。怪獸就是怪獸，你一眼就能認出來。但人不行。林錚抓了十幾年間諜，每一個間諜被抓的時候，他都會想同一個問題——這個人第一次決定背叛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會不會在某個深夜，也像林錚一樣，看著家人的照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難受？然後他選擇了繼續。人可以選擇，林錚也選擇了繼續。但他的選擇和他們的選擇，方向相反。
清晨。北京，海淀區。
林錚沒有回家。他從辦公室的沙發上起來——那件外套當被子蓋了一夜，脖子落枕了，歪著頭才不那麼疼。他用冷水洗了臉，在食堂吃了一碗粥、一個包子、一碟鹹菜。
食堂大師傅老趙端著一屜包子從廚房出來，看到林錚，問了一句：“林處，又一夜沒回去？”林錚嚼著包子含混地“嗯”了一聲。老趙把包子放在臺上，用圍裙擦了擦手。“你那胃不行，老這麼熬。胃藥在櫃子裡，自己拿。”林錚說“好”，但沒有去拿。老趙嘆了口氣，回廚房了。
方銘端著餐盤在林錚對面坐下來。餐盤裡有兩個包子、一碗粥、一個煮雞蛋。他先把雞蛋剝了，一口吃了半個，噎住了，喝了一口粥，順下去了。林錚看著他，想起方銘女兒說的“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方銘多久沒回去了。
“方銘，你今天回去看看你女兒。”
方銘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不用，下午約了人。”
“約了誰？”
“深瞳科技的一個工程師。不是李一鳴，是管伺服器的。我想問問他知不知道那個未登記機櫃的事。”
林錚放下筷子。“方銘。我說你今天回去看看你女兒。深瞳科技那邊，讓韓冰去。”
方銘看著林錚，林錚也看著他。
“林處，我——”
“你不是超人。”林錚的聲音不高。“我們都不是。該回家的時候回家，該睡覺的時候睡覺。案子不會因為你少熬一夜就破了，也不會因為你多熬一夜就破不了。”
方銘沉默了。他把剩下的半個雞蛋吃了，把粥喝完了，站起來，端著空餐盤走了。
林錚在食堂裡多坐了十五分鐘，把一碗粥慢慢喝完，把最後一個包子慢慢嚼完。走出食堂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黃的光。他站在那片光裡，閉了一下眼睛。陽光透過眼皮，在視網膜上留下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他很久沒有曬太陽了。一首在地下，在技術中心，在審訊室，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他差點忘了太陽照在臉上的感覺。
下午。技術中心。
葉媚的程式寫得差不多了。她用了大半天的時間把解密模組的框架搭好，剩下的就是填充細節。孫浩在旁協助她最佳化演算法，成默在除錯網路截獲模組的穩定性。三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葉媚出思路，孫浩落實細節，成默查漏補缺。程式碼在螢幕上流淌，一行一行，像一條正在被疏通的河道。
韓冰從深瞳科技回來了。她帶回了那個伺服器工程師的口供——他說他不知道那個未登記的機櫃是誰裝的，只知道它一首在那裡，從來沒有人動過。他不敢問，不敢查，因為李一鳴對他說過“有些東西不需要你知道”。他知道李一鳴的背景，也知道深瞳科技的客戶名單裡有誰。他選擇了不看、不問、不想，首到國安找上門。韓冰記錄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錄音筆裡存了一個小時的音訊，她要把這些音訊整理成文字，作為證據材料的一部分。這不是技術工作，沒有挑戰性，但必須有人做。韓冰做這個比任何人都合適——她有法律背景，知道哪些內容對案件有用，哪些是廢話。葉媚的技術再強，也做不了這個，因為葉媚不懂法律文書的格式和要求。
晚上。林錚從審訊室回到技術中心，在門口停下來。
技術中心裡，葉媚和孫浩在討論解密模組的演算法細節，成默在角落裡除錯程式碼，老周在實驗室裡分析繳獲的裝置。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不需要他指揮，不需要他催促。這是他帶過的團隊裡最讓他省心的一個。不是因為他們技術最好，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林錚沒有進去，轉身走向了走廊盡頭的辦公室。他需要打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方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今天回來嗎？”
林錚沉默了一下。“回。大概一個小時。”
方晴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等你”。電話那頭傳來她加快的腳步聲，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音，冰箱門開合的聲音。她在熱菜。
林錚掛了電話，穿上外套，走出了辦公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而清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褲兜裡的手機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那些沒有回覆的訊息，那些沒有接通的視訊通話，那些說了一遍又一遍的“很快”。他把手機握在手心，走向停車場。
）完章六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