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週一。北京,國安某局。
趙某某的律師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剪裁合體,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在接待室等了十五分鐘,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催促。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韓冰在單向玻璃後面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對林錚說:“這個律師姓周,專做刑事辯護,手上有幾個無罪案例。他不是來走程式的,他是來博弈的。但他不該知道的事情,他一句都不會多說——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林錚走進接待室,在律師對面坐下來。周律師伸出手,力道適中,不卑不亢。“林處長,幸會。這是我的當事人的委託書和我的律師執業證影印件。”林錚沒有看那些檔案。“周律師,你的當事人涉嫌危害國家安全。這個案子不公開審理,律師會見需要批准。你今天來,不是來會見的。”
周律師把檔案收回公文包。“我今天來,是提交一份取保候審申請。我的當事人有嚴重的心臟病,看守所的醫療條件無法滿足他的治療需求。這是他的病歷,三甲醫院的診斷,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不穩定性心絞痛。”他把病歷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了一下診斷結論。
林錚拿起病歷翻了幾頁。診斷是真實的,日期是去年的。趙某某在被捕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心臟有問題,但他沒有停止參與間諜活動。“申請我們會依法處理。”林錚把病歷推回去。
周律師沒有糾纏。他合上公文包,站起來。“林處長,我知道這個案子的性質。我也知道法律程式。取保候審有法定條件,我的當事人符合其中關於身體狀況的條件。我相信貴局會依法審查。”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林處長,我當事人的妻子讓我轉告一句話——她說,‘家裡的魚沒人喂,快餓死了。’”
林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周律師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方銘靠在牆上,等周律師走遠了才開口。“‘家裡的魚沒人喂’——這是暗號嗎?”
“不是暗號,是試探。”林錚的聲音很平。“她想知道趙某某還活著,想知道我們會不會讓她去餵魚。如果她去了,她可能會從魚缸底下拿走什麼東西。派人盯著她。”
方銘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
技術中心。
葉媚的解密模組在今天凌晨完成了最後一輪最佳化。成功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點一,延遲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以內。她把這個結果告訴了孫浩,孫浩“嗯”了一聲,目光沒有從螢幕上移開。成默在角落裡聽到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放心了。
林錚走進技術中心,站在大螢幕前。螢幕上是“幽靈”三個海外節點的即時狀態圖。東京節點、法蘭克福節點、弗吉尼亞節點,三個光點安靜地閃爍著。“週三晚上截獲‘幽靈’和法蘭克福之間的資料交換。”他的聲音不大。“葉媚、孫浩、成默負責技術操作。方銘負責後勤和應急。韓冰負責法律文書。老周負責裝置保障。”
葉媚舉手。“林處,截獲資料交換需要精確的時間同步。通訊視窗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但具體幾點幾分開始,我們不知道。我們需要在那兩個小時裡全程監聽。”
“那就全程監聽。提前半小時準備,晚半小時收尾。”
方銘從門口探進頭來。“林處,週三晚上的夜宵我來安排。不能讓兄弟們餓著肚子幹活。”
“你想安排什麼?”
“海底撈。我讓他們送外賣。”
技術中心裡響起了一片低低的笑聲。
晚上。林錚的辦公室。
林錚坐在桌前,面前是趙某某的病歷影印件和取保候審申請書。他沒有在“同意”或“不同意”上打鉤,把檔案放進抽屜,合上。抽屜裡還有另一份檔案——方晴的體檢報告。她上個月做了體檢,結果都正常。但有一項指標在正常範圍的邊緣,醫生建議“定期複查,注意休息”。林錚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注意休息”——方晴需要休息,但她沒有時間。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週末還要做家務。林錚不在家的時候,她一個人做所有的事。
他撥通了方晴的電話。
“今天回來嗎?”方晴問。
“回。大概一個小時。”
“好。等你。”
沒有“注意安全”,沒有“別太累”,只有一個“好”和一個“等你”。方晴從來不說“注意安全”,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林錚的安全不在她的掌控範圍內,在那些她永遠不會知道名字的地方。
林錚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響。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葉媚、孫浩和成默還在加班。他推開門,說:“十點了。都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是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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