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傍晚。東京，新宿。
成默從民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新宿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霓虹燈招牌在暮色中次第甦醒，紅的、藍的、紫的，把空氣染成了渾濁的彩色。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絨服，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的圓框眼鏡換成了普通的黑框，頭髮打亂了，劉海遮住了半個額頭。老陳在電話裡說“不要戴那副圓框眼鏡，太有辨識度”。成默在便利店買了一副平光眼鏡，兩百日元，塑膠鏡架，戴著不太舒服，但夠了。
他走到新宿站西口，老陳己經在那裡等了。老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商務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看著成默走過來，目光在他的新眼鏡上停了一下，沒有評價。“裝置呢？”
“包裡。”成默拍了拍肩膀上的揹包。
“走吧。車停在對面。”
老陳帶他穿過馬路，上了一輛白色的豐田普銳斯。車是租的，用的是一個虛構的名字。老陳發動引擎，駛出新宿，往千代田方向開。成默坐在副駕駛，從揹包裡拿出頻譜儀和定向天線。頻譜儀比巴掌大一點，黑色外殼，螢幕亮著藍色的光。定向天線是一個長方形的平板，比A4紙小一圈，背面有一個手柄，正面是陣列式的天線單元。他把天線連線到頻譜儀上，開機自檢，螢幕上跳出一行字：“All systems ready。”
“到地方之後，你把車停在資料中心對面那棟樓的停車場。我在車裡測向，你幫我盯著周圍。如果有人靠近，你咳嗽一聲。”成默從揹包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地圖，上面標註了資料中心的精確位置和周邊建築的高度。“這棟樓的停車場，在六樓。六樓的高度和七樓的機房基本齊平，首線距離大約西十米，中間沒有遮擋。定向天線可以在那個位置接收到機櫃區洩露的電磁輻射。”
老陳看了一眼地圖。“六樓停車場是露天的，沒有頂。如果下雨怎麼辦？”
“天氣預報說今晚沒雨。”
車到了千代田區。老陳把車開進那棟樓的停車場，沿著螺旋車道一層一層地繞上去。六樓到了，露天的，風比地面大。車停在一個靠邊的車位，正對著資料中心大樓的方向。兩棟樓之間是一條窄馬路和一片低矮的舊建築，視野開闊。成默搖下車窗，把定向天線架在車窗框上，對準了資料中心七樓的窗戶。
“頻譜儀需要預熱五分鐘。”成默看了一眼螢幕。
老陳下了車，點了一根菸，靠在車門上，目光掃過停車場的入口和西周的樓層。這個停車場晚上車不多，六樓只有零星的幾輛車。遠處有一個穿著清潔工制服的人在拖地，老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人拖完了地，推著清潔車進了樓梯間，沒有再出來。
“頻道乾淨。”成默在車裡說。
他開始掃描。頻譜儀的螢幕上出現了一座座“山峰”——每一個峰代表一個特定頻率的電磁訊號。大部分訊號來自商業電臺、通訊基站、Wi-Fi路由器。成默一個一個地過濾，留下了資料中心方向的訊號。他調整天線的指向，左右微調，讓訊號峰的幅度達到最大。資料中心七樓，大致位置是C-16機櫃的方向。
“有訊號。頻率分佈和F-03伺服器在香港測到的樣本吻合度很高。初步判斷是同型號的裝置在執行。”
老陳掐滅菸頭，回到車裡。“能確認是C-16嗎？”
“不能。只能確認是同一型號的伺服器，在同一樓層。具體是不是C-16，需要更精確的定位。但我沒有三角定位的條件，只有一個測向點。”成默把頻譜儀的螢幕切換到波形分析模式。“我需要記錄足夠長時間的訊號樣本，分析它的調變特徵。伺服器在運算的時候，電磁輻射的波形會有規律的變化，像心電圖。如果它正在執行任務，波形會有高頻波動。如果它在待機，波形是平穩的。”
“現在是待機還是執行？”
成默盯著螢幕。“待機。波形很平，沒有大的波動。它在等。等指令。”
老陳看了看手錶。“需要多久？”
“至少三十分鐘，才能採集到足夠的資料量。”
“我盯著。你採。”
成默把天線固定好，從揹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連線到頻譜儀。螢幕上開始錄製波形。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資料在硬盤裡一點點累積。老陳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停車場的入口。一輛黑色的轎車開上來，在六樓繞了一圈，停在遠處的車位。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手裡拿著手機，邊走邊講電話。他走到老陳的車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按了一下，不遠處的一輛車閃了閃燈。他也是來停車的。老陳的右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手裡什麼都沒有——那根菸還在指間夾著，菸灰己經很長了，沒有掉。那人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開走了。
老陳把煙叼在嘴裡，深吸了一口。
“三十分鐘到了。”成默合上筆記型電腦，拔掉天線。“資料夠了。”
老陳發動引擎，車開出了停車場。成默在副駕駛上把頻譜儀和天線裝回揹包，拉好拉鍊。“訊號特徵匹配。C-16機櫃裡的伺服器線上，待機狀態。沒有遷移，沒有關機。”
老陳點了點頭。“接下來呢？”
“把資料傳回香港。林處會判斷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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