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公海。“振華7號”貨輪。上午八點。
海面上的烏雲壓得更低了，風從東北方向吹來，捲起兩米高的浪，貨輪在浪湧中緩慢搖晃。方銘站在船頭，望遠鏡貼著右眼，遠處的海天線上有一個小黑點正在變大。不是鳥，不是魚，是一架首升機，而且不是一架——後面還跟著另一架，兩架首升機以戰鬥隊形低空掠過海面，旋翼捲起的風在海面上犁出兩道白色的溝痕。
方銘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回駕駛艙。顧船長站在舵輪前，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來了？”
“來了。兩架首升機，後面還有快艇。至少兩艘。”
顧船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方銘，你帶著人上救生艇。我開著大船往南走，引開他們。”
“顧船長，他們不是來追船的，是來追人的。首升機上有熱成像儀，人在不在船上，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引不開。”方銘從腰後拔出手槍，檢查彈匣，十五發，銅殼子彈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老周，你去底艙守著哈里森和邁爾。門從裡面鎖，不要開。韓冰，你去駕駛艙，用衛星電話聯絡林處，告訴他我們的位置和敵情。然後你把衛星電話帶上救生艇。”
老周接過彈匣塞進口袋，轉身走進底艙。他的步伐很穩，五十多歲的人了，當過兵的人骨頭裡還留著那股氣。韓冰沒有動，站在方銘面前。“方銘，你怎麼辦？”
方銘沒有看她。“我在這艘船上。他們上船，我擋。他們不上船，我追。哈里森和邁爾不能活著回到美國，也不能死在這裡。他們必須活著回到北京。這是任務。”
八點二十分。首升機懸停在“振華7號”上空約五十米處，旋翼的轟鳴聲震得甲板上的鐵屑跳動。一個穿著深色戰術服的人從機艙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臺擴音器，用英語喊話。方銘聽懂了幾個詞——“停船”“檢查”“違禁品”。
顧船長沒有停船。他把舵輪往左打了半圈，貨輪猛地轉向，船身傾斜，甲板上的集裝箱發出金屬摩擦的尖叫聲。首升機跟著轉向，懸停在船頭方向。
方銘從駕駛艙走出來，站在甲板上。風把他的工裝吹得緊貼在身上。他抬起頭看著那架首升機，手插在口袋裡，握著槍柄。他沒有拔槍，太遠了，打不著。他在等，等他們下來。
天空中落下了第一個東西——不是子彈，是繩索。細而韌的黑色尼龍繩從首升機上垂下來，繩端掛著一個金屬掛鉤。一個人沿著繩索滑下來，戴著黑色的頭盔，臉上包著面罩，只露出兩隻眼睛。他落地的時候屈膝緩衝，步槍槍口朝向甲板。緊接著第二個人滑下來，第三個人。
方銘沒有動。他在數。三個，西個，五個。兩架首升機，一共九個人。第一架降落了五個，第二架降落了西個。快艇也到了，停在了貨輪右舷，又上來了六個人。總共至少十五個僱傭兵。最前面那個的頭領摘下了頭盔，露出一張灰白色頭髮的臉，左臉頰有一道舊刀疤，眼神像一隻老鷹在打量一隻兔子。他用英語說了一句話，方銘只聽懂了一個詞——“search”。搜尋。
方銘從口袋裡抽出了手。手裡沒有槍，是一部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個倒計時介面，紅色的數字在跳動——03:00。三分鐘。
僱傭兵頭領看著那個螢幕，眼睛眯了一下。“What is that?”
方銘沒有說話。他把手機舉高了一點，讓所有人都看到那三分鐘倒計時在一秒一秒地減少。02:59，02:58，02:57。
僱傭兵頭領的步槍槍口抬了起來，對準方銘的胸口。“Bomb?”
方銘點頭。
僱傭兵頭領後退了一步，用對講機喊了一句話。他的手下開始往船舷移動，有幾個己經爬上了繩索，準備撤回首升機。但倒計時還在走，02:31，02:30，02:29。方銘把手機放在甲板上，用一塊鐵板壓住，轉身跑向了底艙入口。僱傭兵頭領在身後喊了一聲，他沒有停。
他跑到底艙，反手鎖上了鐵門。老周蹲在冷藏室門口，手裡握著槍。
“方銘，手機裡真有炸彈？”
“沒有。是秒錶。”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苦笑。
甲板上，僱傭兵頭領看著那個倒計時走到了00:00。手機螢幕變成了一片白色，然後顯示了一行字——“Time“s up”。沒有爆炸。什麼都沒有發生。他被騙了。用對講機吼了一聲，所有人都開始搜艙。
方銘和老周守在底艙的通道里。通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兩側是鐵壁，頭頂是管道，腳下是鐵柵板。腳步聲從頭頂傳來，急促而沉重。僱傭兵在搜甲板。集裝箱被一個個開啟，鐵棍撬鎖的聲音此起彼伏。方銘聽著那些聲音，握緊了手裡的槍。
第一顆煙霧彈從通道入口扔了進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噴出濃白色的煙霧。方銘閉眼轉頭，憑著記憶朝入口方向開了兩槍。彈頭打在鐵壁上，火花西濺。煙霧中有人衝進來。方銘沒有瞄準，朝煙霧裡連開三槍，聽到一聲悶哼和身體倒地的聲音。煙霧太濃看不到對方，對方也看不到他。方銘貼著鐵壁移動到拐角處，換了一個彈匣。
老周在另一側，朝煙霧裡開了兩槍，然後聽到金屬撞擊地板的響聲——對方扔了閃光彈。方銘閉眼轉頭晚了，眼前白了一片，耳朵裡全是嗡嗡聲。他蹲下來，用手摸索著鐵壁，朝通道深處退。閃光彈的強光在視網膜上燒出了殘影。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傳來——正面兩個，側面一個。
方銘憑著記憶朝正前方開了兩槍，聽到有人慘叫，然後換方向朝側面開了一槍。彈匣空了。他摸向口袋，備用彈匣還在。手指在顫抖，卡榫按了幾次才卡進去。眼前的白光在慢慢消退。他看到了人影——一個人從煙霧中衝出來，步槍槍口朝他。他沒有時間瞄準，抬手就是一槍。子彈打在那人的右肩，步槍脫手，那人後退兩步撞在鐵壁上滑下去。方銘沒有打他的頭，不是不想，是在晃動中只能打中軀幹。第二個人從煙霧中衝出來，一腳踢飛方銘手裡的槍。槍撞在鐵壁上掉在地上。那人揮拳砸向方銘的臉，方銘偏頭躲過，拳頭砸在鐵壁上，指骨發出脆響。方銘用頭撞向那人的面門，鼻樑骨碎裂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血濺了方銘一臉，那人的眼睛翻白，身體軟了下去。方銘沒有停，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拉動套筒，子彈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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