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關上，外頭走廊裡那股穿堂風總算沒了。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頭，就顯得特別煩人，像有隻蒼蠅在腦袋邊上轉。
方銘把高山銬在鐵椅子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屁股一挨椅子，右肋那塊傷口就硌得慌，他往左邊歪了歪，把重心挪到左半邊屁股上。這椅子是鐵的，硬，坐久了哪哪都疼。
高山坐那兒不動。兩手擱在膝蓋上，頭低著，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指甲蓋裡全是黑泥，戈壁灘上那種細土，跟麵粉似的，嵌在紋路里，洗都洗不掉。方銘盯著他那雙手看了幾秒，把桌上的水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喝口水。”
高山沒動。
方銘也不急，從兜裡掏出根菸叼嘴上，沒點。審訊室不讓抽菸，他就是叼著，過過癮。老趙在單向玻璃後頭站著，手裡也捏著根菸，也沒點。倆人隔著塊玻璃，誰都沒法抽。
得有兩三分鐘，誰都沒說話。
韓冰翻開筆記本，先寫了個日期，然後抬起頭看著高山。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這招她跟林錚學的——不說話，讓對方先慌。但她學得不太像，林錚不說話的時候能把你盯出汗來，她不行，她眼神沒那麼硬。
不過高山也沒慌。他抬起頭，看了韓冰一眼，又低下去了。
“高山。”方銘開口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你那個哨所裡頭，你呆了幾天了？”
“……三天。”聲音很低，悶在喉嚨裡，像是好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那兒？誰給你送吃的？”
“自己帶。乾糧。有水。”
“你等誰呢？”
高山又不說話了。
韓冰拿筆在本子上劃拉了兩下。不是寫字，就是劃拉。這毛病老趙跟她說過不止一次，說你這習慣不好，讓人一看就緊張。她說知道了，但下次還這樣。
方銘換了個姿勢。右肋又開始一下一下地刺疼，他用手肘撐著扶手，身體往左邊斜了斜。額頭上冒了層細汗，他沒擦。
“高山，你知道你這是啥行為吧？”韓冰的語氣不重，平平的。“你在通訊團幹了十二年，轉業到郵電，後來公司黃了。這些年你過得不怎麼樣，這些我們都知道。不用你交代。”
高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銘看到了。他心裡說，韓冰這話說得太硬了，容易把人頂回去。但他沒打斷她。審訊的時候兩個人輪著來，你說你的，我唱我的，不能互相拆臺。
“你兒子在紐約上學，哥大。”方銘忽然插了一句。語氣跟聊閒天似的。“學啥？計算機？”
高山猛地抬起頭。
那反應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沒來得及收。
方銘心裡咯噔了一下。實際上他壓根不知道高山有兒子。檔案裡沒寫，老趙也沒說。他是從出入境記錄瞎猜的——每年去一次美國，固定時間，固定時長，不像是旅遊，更像是探親。再看高山這個歲數，孩子大機率在上大學。他就那麼隨口一詐。
詐中了。
高山臉白了。不是嚇的，是那種被人掀了底褲的窘迫，夾雜著憤怒，堵在胸口出不來。
方銘沒給他緩神的機會。“你在那個軍事論壇上發過帖子？”他的語氣沒變，還是跟聊天似的。“還是有人介紹你乾的？”
高山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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