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山在珠海的辦案點待了三天，交代的東西裝了兩個檔案袋。方銘沒看原件，林錚把影印件帶回了北京，厚厚一摞，擱在技術中心的桌上，誰路過都瞟一眼，沒人翻。葉媚第一個忍不住，抽出來看了幾頁，又塞回去了。
“全是流水賬。”她說。“哪年哪月見了誰、轉了多少錢、發了什麼指令。跟記賬本似的。”
林錚站在白板前，把陳玉山交代的新名字往白板上寫。寫了幾個，退後一步看，又擦掉了兩個。
“這兩個不是臺灣的，是香港本地的商人，跟情報沒關係。陳玉山跟他們吃飯就是吃飯，他想拿話套人家，人家沒理他。”林錚把筆帽蓋上。“他交代的東西，有用的不多。他知道自己是個跑腿的，上線的上線他不認識，下線的下線他也不認識。他只認識錢。”
孫浩從屏幕後面探出頭。“林處，他筆記本里那條‘鳳凰’指令，我們追蹤到弗吉尼亞那個IP之後，對方就關機了。不是斷線，是關機。整個伺服器下線了。”
“主動關的？”林錚問。
“應該是。不是拔電源，是正常關機流程。有人登入進去，執行了關機命令。我們追到那個登入賬號的時候，賬號己經被刪了。”
方銘從走廊裡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一行己經磨得看不清的紅字。他在陳玉山那摞材料旁邊站了一會兒，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林處，陳玉山說‘王后’是AI，伺服器在美國。現在伺服器關機了，是‘王后’自己關的，還是有人替它關的？”
林錚轉過身來。“不知道。但它關機之前，一定把該發的指令都發完了。陳玉山只是其中一個接收終端。還有沒有別的終端，我們不知道。”
技術中心裡安靜了一陣。空調外機嗡嗡的，日光燈管的鎮流器也嗡嗡的，兩種聲音混在一起，攪得人腦子發脹。方銘把搪瓷杯擱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的空氣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燒樹葉的味兒。他深吸了一口，又關上了。
“夏致遠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葉媚搖頭。“上一次聯絡還是半個月前。他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一個字——‘等’。我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不知道他要等多久。”
林錚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手機扣在桌上。方銘注意到他的眉頭擰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怎麼了？”方銘問。
“方晴發的。女兒發燒了，三十八度六。”林錚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他拿起手機回訊息的動作比平時快。“己經吃過藥了，還在燒。她說沒事，讓我別惦記。”
方銘沒接話。他想起自己的女兒，上次發燒的時候王璐一個人半夜起來喂藥，他在關島，什麼忙都幫不上。後來王璐沒再跟他說過女兒生病的事，他都是從照片裡看出來的——女兒臉上沒笑容，手裡攥著紙巾，鼻子紅紅的。他問王璐，王璐說“沒事，小感冒”。他就不問了。
“方銘。”林錚叫他。
方銘回過神來。“嗯。”
“你明天回保定一趟。周志強那個案子，檢察院那邊有幾份材料需要你補簽字。順便去看看周旭。”
“周旭？”方銘愣了一下。
“周志強的兒子。在天津上學。陳玉山交代，他派人接觸過周旭，不是策反，是監視。確保周志強不敢跑。現在周志強被抓了，他兒子那邊的安全措施不能斷。你讓當地國安的人盯一下，別讓孩子出事。”
方銘點了點頭。
保定。第二天下午。
方銘從檢察院出來，手裡拿著一摞簽好字的材料，站在路邊等車。保定的風比北京大，吹得他外套領子翻起來，他壓了壓。老趙派的車來了，還是那輛灰色捷達，車門上的漆又掉了兩塊。司機是小馬，嘴上的泡好了，留了一個暗紅色的印子。
“方處，去哪？”
“天津。城建大學。”
小馬沒多問，上了高速。方銘靠在後座閉眼，沒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陳玉山交代的那些東西——流水賬，一筆一筆的，像是從記賬本上抄下來的。但賬本本身就是證據。那些錢從大陸出去，轉到香港，再到臺灣，再到美國。中間經過無數個賬戶，像一條河分成無數條支流，最後匯進一片看不見源頭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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