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看著他。周旭的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不是熬夜,是哭過。方銘見過這種臉,審訊室裡見過,醫院裡也見過。
“你爸的事,你都知道了?”
周旭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襪子,腳趾頭那裡磨薄了,透出肉色。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做的那些事?”方銘問。
周旭搖頭。“他從來不說。他只讓我好好讀書,別管他。”聲音悶在胸口裡。“我媽走的時候,我上初一。我媽說‘你跟你爸過吧’,就走了。後來我爸一個人帶我。他不讓我做飯,不讓我洗衣服,什麼都不讓我幹。他只說‘你好好學習,別的不用管’。去年我考上大學,他喝多了,說‘爸沒本事,沒讓你過上什麼好日子’。我說‘沒事’。他哭了。我頭一回見他哭。”
方銘的嗓子有點緊。他清了清嗓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周旭,你爸的事跟你沒關係。你該上課上課,該考試考試。你把自己照顧好,就是幫他。”
周旭抬起頭,看著方銘。“他會被判多少年?”
方銘沒回答。他也不知道。他把一張紙條放在門口的鞋櫃上,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這號碼你存著。有急事,打這個電話。不是找我,找當地國安的。他們會幫你。”
周旭沒動。方銘轉身走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方叔叔”,聲音不大,但他聽到了。他停下來,沒回頭。
“謝謝你。”周旭說。
方銘沒說話,下樓了。
北京。方銘的家。晚上。
方銘進門的時候,女兒己經睡了。王璐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的。他換了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王璐的背影。她瘦了,圍裙的帶子在腰上繞了兩圈,還是松。
“周旭那邊怎麼樣了?”王璐沒回頭。
“還行。”方銘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王璐的手停了一下,沒掙扎,也沒靠過來。她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方銘,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下次你女兒生病的時候,你在家。”王璐的聲音不大,沒有責備,就是在說一個事。“上次她燒到西十度,我一個人抱她去的醫院。掛號、排隊、拿藥,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什麼都幹不了。旁邊的人看我眼神都不對了。”她頓了頓。“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告訴你。”
方銘把臉埋在她肩膀上。“知道了。”
王璐沒再說話。方銘的手從她腰上滑下來,她轉身從消毒櫃裡拿出兩個碗,盛了湯。排骨湯,還冒著熱氣。方銘接過來喝了一口,鹹了,他沒說。
北京。技術中心。夜。
林錚還在加班。葉媚和孫浩也沒走,三個人圍著一臺工作站,螢幕上是一張資金流向圖。陳玉山的錢從臺灣出來,經過香港、新加坡、開曼群島,最後匯入美國弗吉尼亞的一個賬戶。賬戶持有人是一家律師事務所,代持,查不到實際受益人。
“又斷了。”孫浩把滑鼠一扔,靠在椅背上。
葉媚揉了揉眼睛。“這條線我們追了快兩個月了,每次到了美國就斷。不是技術問題,是許可權問題。我們沒有那邊的司法協助。”
林錚沒說話。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問號,看了好一會兒。
“葉媚,你把夏致遠上一次發訊息的時間調出來。”
葉媚敲了幾下鍵盤。“十月二十西號。半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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