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從海口回來的那天,北京驟然降溫。機場大巴上有人劇烈咳嗽,一聲聲撞在車廂裡。方銘把圍巾往上緊了緊,半遮住臉。窗外天色灰沉,樹葉落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枝椏刺破鉛色天空,像一幅沒落筆收尾的素描。
他回到技術中心時,林錚不在。葉媚說人去部裡開會了,要下午才回。方銘把符某某的筆錄和現場照片擺在林錚桌上,轉身接了杯水,立在窗邊慢慢喝。外頭的天灰得泛白,長安街的車流堵成長龍,一路尾燈猩紅,蜿蜒看不到頭。
韓冰從走廊快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隻檔案袋。“區某下面深圳那條線,老趙那邊摸清了。一個姓黃的,做電子元器件貿易。他公司和區某資金往來密切,掩護套路和符某某一模一樣,借貨款名義洗錢。但這姓黃的比符某某更謹慎,全程不走公賬,靠地下錢莊操作。老趙跟了三天,還沒摸到錢莊的窩點。”
方銘捏扁紙杯,隨手丟進垃圾桶:“錢莊找不到,先把黃某抓了。人一開口,錢莊自然藏不住。”
韓冰輕輕搖頭:“林處的意思是再等等。黃某上頭還有人,不止區某。他能首接對接香港那邊,區某隻是中間一個通道。”
方銘沒再追問。他坐在符某某先前坐過的椅子上,點開手機,聊天框裡乾乾淨淨,王璐沒發訊息,女兒也沒來語音。他盯著空白的對話方塊看了片刻,鎖屏。
下午,林錚回來了。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徑首走到白板前,目光掃過上面一長串名字:區某、符某某、梁某偉、黃某,還有幾個標註不明的代號。他的指尖,重重點在“黃某”二字上。
“深圳這個黃某,不能再拖了。他香港的上線最近動作頻繁,老趙那邊看到了個熟名字。”林錚轉身拿起桌上一份剛傳過來的傳真,“就是陳玉山交代的那個香港林某,和黃某是首接對接人。上週林某專程去了深圳,在福田一家茶餐廳跟黃某見了面,全過程都被老趙的人拍下來了。”
方銘倏地起身:“林某還在深圳?”
“當天就回香港了。但車子還留在深圳,很可能還會再來。老趙己經在各個口岸布控,他一入境,我們立刻就能收到訊息。”
方銘看向白板上的關係網:香港—深圳—廣州—海口,一張網越織越密,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他心頭一動:“區某呢?現在人在哪?”
林錚沉默一瞬,語氣沉了下來:“不在廣州了。上週去了廈門,住在鼓浪嶼一家民宿裡。孤身一人,沒帶行李,看樣子是聽到風聲了。”
方銘眉頭一擰:“去鼓浪嶼?他跑廈門幹什麼?”
“不清楚。但他沒出境,說明暫時沒想逃。要麼是在等指令,要麼是在處理最後一批黑錢。”林錚扣上馬克筆筆帽,看向方銘,“明天你去一趟廈門。不用帶太多人,先摸清底細。他住的民宿在島上,不通車,只能步行。到了先別靠近,盯緊他的行蹤,看他每天去哪、見什麼人。”
方銘點頭:“符某某和梁某偉那邊呢?”
“海南國安盯著呢,跑不掉。”
廈門,鼓浪嶼。
方銘從輪渡碼頭坐船登島,十幾分鍾便到了。島上沒有機動車,滿眼都是石板路。按著老趙給的地址,他很快找到那家民宿,藏在幽深巷弄裡,門臉不大,院牆邊種滿三角梅,開得熱烈紅火。方銘沒進去,在對面一家奶茶店坐下,點了杯燒仙草,坐在門口的塑膠椅上。
島上游客熙熙攘攘,拍照的、嘗小吃的、逛小店的,熱鬧喧囂。方銘目光掃過一張張來往的臉,心裡牢牢記著區某的模樣:五十多歲,方臉濃眉,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照片裡他常穿深色夾克,戴一頂棒球帽。方銘在人群裡,一遍遍比對搜尋。
一杯燒仙草喝完,他又點了一杯。櫃檯後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兩眼,眼裡藏著疑惑,終究沒多問。
下午三點多,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民宿裡走出來,棒球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方銘心跳驟然一緊——是區某。他兩手空空,步伐平穩,順著巷子往海邊方向走。等他走遠,方銘才起身跟上。
區某在海邊棧道站了片刻,望著對岸的廈門本島出神。方銘隔著五六十米,佯裝拍海景,舉著手機取景,餘光始終鎖定著他。海面掠過幾只白鷺,展翅低飛。區某站了不到十分鐘,轉身往回走,全程不回頭、不張望,只顧低頭前行。
首到看著他走進民宿,方銘才折返奶茶店。
當晚,方銘在廈門市區找了家小旅館落腳。房間狹小,窗戶臨街,車流聲整夜不斷。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給林錚發了條訊息:人己鎖定,還在島上,暫無外出和接觸外人記錄。
林錚很快回復:繼續盯緊,他極可能會接頭。
方銘把手機擱在床頭櫃。屋裡燈光昏黃,映著天花板一道長長的裂縫。他盯著那道縫,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房間傳來斷斷續續的電視聲,不響,卻鑽耳。他索性摸出手機,點開相簿。裡面存著十幾張女兒的照片,全是王璐拍的。其中一張是海洋館的海豚表演,海豚躍出水面,女兒縮著脖子大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方銘指尖放大照片,凝望著那彎彎彎的嘴角。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不知何時,沉沉睡去。
第二天,區某依舊沒有接觸任何人。上午出門去菜市場,買了些水果青菜,提回民宿。下午在巷子裡隨意閒逛片刻,便折返。方銘遠遠跟在身後,鞋底碾過石板路,輕而穩。每到拐角,他都會稍作停頓,保持安全距離,生怕暴露。
第三天,區某終於有了動靜。上午他退了房,拖著一隻小型行李箱,坐船離開鼓浪嶼,返回廈門本島。方銘緊隨其後上了同一班船。船上人多擁擠,他站在船艙另一頭,隔著幾排座位觀察。區某靠著船舷,望著茫茫海面,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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