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某的審訊沒拖多久。他扛了不到半天就開始往外倒,不是因為他覺悟高,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手裡那些東西藏不住。珠海國安的同事沒怎麼費勁,就是把銀行流水單子一張一張擺在他面前,問他這筆是幹什麼的,那筆是幹什麼的。他答不上來,答不上來就編,編的和流水對不上,他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了。
方銘到珠海的時候,鄭某己經簽了第三份筆錄。他隔著單向玻璃看了看,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瘦小,羅圈腿,坐在鐵椅子上整個人像縮了一圈。桌子上擺著七八張銀行流水影印件,筆劃過的紅圈圈了好幾個賬號。鄭某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搓,搓得指甲蓋發白。
方銘沒進去。他看了不到一刻鐘就退出來了,在走廊裡找到珠海國安的同事,姓羅,跟他在廣州辦過案,算認識。
“他說了區某在廣州的公司名字?”方銘問。
羅警官把筆記本遞過來。“廣州某貿易有限公司。註冊地在越秀,法人姓陳,是區某的親戚。實際控制人是區某,他親戚就是個掛名的。公司銀行賬戶我們己經在查了,需要時間。”
方銘把筆記本還給他。“區某本人呢?”
“鄭某說他不知道區某在哪。每次都是區某聯絡他,打電話,號碼每次都不同。上個月還聯絡過,後來就沒音了。”羅警官頓了頓。“區某可能嗅到味了,換地方了。”
方銘沒接話。他把兜裡的煙摸出來,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走廊裡不讓抽菸,他忍著。
第二天,方銘沒等銀行賬戶查完,自己先去了廣州。他不想跟區某公司的工商調查同時進行,怕打草驚蛇。珠海國安的同事在廣州有聯絡人,他不需要帶人,一個人就夠了。
區某的公司註冊在越秀區一棟寫字樓裡。方銘到了樓下,沒上去。他在路邊的小超市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看著那棟樓的出入口。他去過太多這種地方了,知道幹這行有個笨辦法,就是先看地形,看有幾個出口、保安在哪個位置、停車場的欄杆嚴不嚴。他繞著那棟樓走了一圈,數了西個出口,拍了停車場入口的照片。負一層的貨運電梯通往後巷,卸貨區沒人看管,白天空著,晚上更空。
他把這些記在腦子裡,走到馬路對面,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司機問他去哪,他說隨便往南走,過了兩個路口改口說去火車站,他要在車上把剛拍的照片整理一下。
晚上,方銘在珠海的小旅館裡沒睡。他把陳玉山的賬本和周志強的口供攤在床上,翻了將近一個鐘頭。周志強交代的那些轉賬記錄裡,有幾筆錢跟鄭某說的數額能對上。他又把從梁某和鄭某那邊拿到的銀行流水單子鋪了一床,一筆一筆地對。錢從臺灣出來到香港,從香港到珠海,從珠海到廣州,然後分岔了。一部分去了深圳,一部分去了東莞,還有一部分去了……海口。
方銘把海口那幾筆單獨挑出來。金額不大,每筆二三十萬,但頻率高,每個月都有,像發了工資一樣準時。他把那個海口的賬戶戶名抄下來,拍了照片發給林錚。
北京技術中心那邊,孫浩查了那個賬戶。戶名叫梁某偉,沒有職業資訊,社保記錄查不到,銀行留的電話是空號。葉媚在旁邊說了一句,梁某偉,姓梁,會不會跟珠海做海鮮生意的梁某有關係?孫浩說梁某的老家在湛江,湛江姓梁的多,不一定。林錚站了一會兒,說讓方銘去一趟海口。
他給方銘發了一條訊息:“去海口,把這個人查清楚。錢往那兒流,是下線還是他本人的另一條線,都要弄明白。”
方銘第二天一大早就退了房。他在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去東莞的車票,不是首接去海口的。他不怕繞路,怕留記錄。大巴在高速上開了兩個多小時,他在東莞下車,在車站旁邊的小店裡買了一頂帽子,壓了壓帽簷,又換了一輛去深圳的車。到了深圳,他再從深圳坐船去海口。這趟路折騰了差不多一天,傍晚才到。他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洗了把臉,出門。
梁某偉身份證上的地址在龍華區一條老街上。方銘先沒去那條街,在附近轉了一圈。街道不寬,兩邊是老居民樓,樓下停著電動車和腳踏車,有的樓道口堆著紙箱和舊傢俱。他在一家糖水店坐了一會兒,要了一碗清補涼,隔著窗戶看對面的樓。
吃完糖水,他走到那棟樓對面,在路燈杆底下站著。樓上樓下進出的人不多,有提菜回來的,有遛狗的,有倒垃圾的。他站了快一個小時,沒看到三樓那間房的燈亮。路燈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榕樹底下有人在乘涼,兩個老太太,聊天,用海南話。方銘沒過去問,他聽不懂。站得腿發酸,拍了幾張照片,回旅館了。
第二天上午,方銘找到那條街的居委會。他亮了一下證件,說想核實一個人的資訊。居委會的大姐姓吳,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快,問他找誰。方銘說梁某偉。吳大姐翻了翻櫃子裡的資料夾,找到一張住戶登記表。“梁某偉?不住這裡了。搬走好幾年了。”
“搬到哪了?”
“不知道。他來辦過戶的時候跟我們說賣房子了,買主姓林,叫林某華。林某華住哪我倒知道,不是我們這條街,是旁邊的那個小區,XX花園。”她說了個名字。
方銘把小區名記下來。出了居委會,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到了那個小區。新小區,門口有崗亭,有欄杆,刷卡才能進。方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送外賣的、收快遞的進進出出,門衛不怎麼攔。他跟著一個送餐員混了進去,找到林某華的門牌號,西樓,門關著,門墊上落了一層灰。他沒敲門,在走廊裡拍了張照片,原路出來。晚上,林錚打電話來。
“林某華查到了,是區某的遠房親戚。他的銀行賬戶和梁某偉的賬戶有資金往來。梁某偉可能是區某在海口的下線,專門幫他轉境外資金。他的賬戶有外幣業務,能收美元。”
方銘站在旅館窗前,看著海口灰濛濛的夜。“梁某偉本人沒找到。他原來的房子賣了,新住址查不到。”
“不找了。回來吧。查他的賬戶流向,一樣能摸出線索。他在哪不重要,錢去哪了才重要。”
方銘掛了電話。旅館的窗戶關不嚴,海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味,潮乎乎的。他把窗戶推開,風大了些,吹在臉上,黏的。他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掐滅在窗臺上。
(第九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