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從天津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坐了最後一班高鐵,車廂裡沒幾個人,對面的座位空著。他靠著窗,看著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偶爾有燈光一閃而過,像是誰在黑暗中劃了根火柴。周旭的狀態比他預想的還差。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袖口磨出了線頭。方銘在學校門口等他的時候,他走過來,腳步拖著地,像每一步都很沉。方銘把信封遞給他,說了句“這是你父親讓我們給你的”。周旭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了接過去,沒看,塞進口袋,低聲說了聲“謝謝”,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方銘問他吃飯了沒有,他說吃了。方銘問他吃的什麼,他沒回答。方銘沒再問,站了一會兒,說了句“好好上課”,拍拍周旭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他沒回頭,但他知道周旭一定會站在原地。
技術中心。晚上。
方銘從高鐵站出來,首接打車到了局裡。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走廊裡沒有人,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他推開門,看到林錚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拿著紅筆,在紙上畫了幾個圈。
“林處,我回來了。”
林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周旭怎麼樣?”
“不好。”方銘在旁邊坐下。“瘦了很多,也不怎麼說話。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我不問他就不說。”
林錚沉默了一下,把紅筆放下。“這孩子的事,我們幫不了多少。他爸的事,他心裡清楚。希望他能撐過去,撐不過去……我們也沒辦法。”他頓了頓,轉了話題。“戴夫的第三層密碼給了。”
方銘皺了皺眉。“他不是要打電話嗎?”
“是。他寫了第二封信,他老婆回信了。信是今天到的,轉了好幾道手,從廣州發過來的。他看了信,哭了。”林錚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方銘聽出他頓了一下。“哭了大概十來分鐘,然後說,密碼給你們。不要打電話了。”
方銘沒說話。他想起戴夫在底艙裡低著頭、平靜的坐著的樣子。一個在CIA幹了二十年的人,收到老婆的信,哭了十來分鐘,然後把最後的籌碼交出來了。方銘不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也許是“家裡都好,等你回來”,也許是“院子裡的樹該澆水了”。反正戴夫扛不住了。
“成默那邊怎麼樣了?”方銘問。
“第三層解開了,硬盤裡的資料全部提取了。除了那份名單,還有戴夫二十年來的工作日誌——他經手的每一筆資金、每一個下線、每一次與CIA上線的聯絡記錄。這些材料,夠CIA喝一壺的了。”林錚把桌上的檔案翻了一頁。“但部裡決定,暫時不公開這些材料。留著,以後用。”
“怎麼用?”
“跟美國人談條件”林錚靠在椅背上。“戴夫的這些材料,我們可以透過外交渠道,一小塊一小塊地放給美國人看。讓他們知道,我們手裡有他們的把柄。他們想談,就坐下來談。不想談,我們就慢慢放。反正不著急。”
方銘看著林錚。“他們會談嗎?”
“會的。現在不談,等我們把材料放出去了,他們也會談。”林錚站起來,走到窗前。“戴夫的事,告一段落了。錢峰、周志強、吳某某、陳玉山、戴夫,這條線從周正宇跳樓開始,到現在,算是收網了。”
方銘也站起來。“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等。等部裡的下一步指示。這些人的案子要審,證據要整理,法院要判。我們手上的事還沒完,但最忙的那一段,過去了。”林錚轉過身。“方銘,你回去休息。明天不用來了。後天也不用。在家待幾天,陪陪你女兒。”
方銘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林處,你也該休息了。”
林錚沒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方銘推門出去了。
方銘到家的時候,女兒己經睡了。王璐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的。他換了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王璐的背影。她瘦了,圍裙的帶子在腰上繞了兩圈。
“吃了沒?”她沒回頭。
“吃了。”
王璐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轉過身,看著方銘。“你瘦了。”
方銘沒說話。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她。王璐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靠在他懷裡。水龍頭裡的水還在滴,一滴一滴的,滴在碗上。
“方銘。”
“嗯。”
“案子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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