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的甲板比他從岸上看的時候顯得更寬，也更暗。船尾裝卸平臺上的燈光在他身後，他蹲在通風管道和繫纜樁之間的陰影裡，背靠著冰涼的金屬壁板，讓自己的呼吸完全融入從海面吹來的風裡。
方銘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先確認了那個人的走向——那個人在走下裝卸平臺後，沿著右舷通道向內走，在第三根通風管的位置拐了一個彎，然後他的腳步聲被髮動機的低頻震動掩蓋了。方銘從陰影中探出半個頭，確認甲板通道上沒有其他人，然後站起來，貼著右舷護欄的內側向前移動。
貨船的甲板佈局比他預想的複雜。通道兩側堆著繫纜、油桶和用防水布蓋住的裝置，通道寬度在大部分割槽域只容一人透過。頭頂的管道和橫樑在月光下投下傾斜的陰影，每一處陰影都可能掩蓋一扇門或一道臺階。他走過第三根通風管的位置，在拐角處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風聲、水流聲、發動機的低頻震動——沒有腳步聲。
那個人消失了。他拐過彎之後沒有沿著甲板繼續前進，他進入了某個方銘還沒有確認的通道或者艙室入口。方銘蹲在拐角處，手掌貼著甲板表面，感受著艙壁上傳來的機械震動，判斷腳下這層甲板下方是否有艙室或通道空間。
他確認了腳下區域存在一個未被標記的艙口蓋板，位於主甲板右舷通道靠近中部的位置，蓋板邊緣有一道不太顯眼的劃痕，像是被反覆開合過的痕跡。他沒有立刻開啟它，先確認了周圍的視線遮蔽程度——兩側有通風管道和堆放的纜繩盤，如果艙口蓋板被開啟，只要保持蹲伏姿態，從甲板上的主要通道方向觀察是無法首接看到這個位置的。他伸手握住蓋板邊緣的凹槽，向上提了一下。蓋板沒有鎖。
方銘停住了手。一扇沒有上鎖的艙口蓋板，在貨船的夜間航行中位於人員活動頻率較低的區域，通常來說不應該出現。他不能先入為主地假設這是一條可以安全透過的通道，但在當前的可選路線中，這條路徑的方向與那個人行進的方向一致，可以作為維持追蹤距離的選擇之一。他拉開蓋板，看到了通往下一層甲板的垂首短梯，短梯底部亮著一盞小燈，像是應急照明燈。他側身進入艙口，腳下踩在短梯的第一級橫杆上，然後彎腰把艙蓋板從內側輕輕合攏。
下一層甲板的空間比主甲板低矮，頭頂的管道交錯排列，有幾處分支從主通道延伸到兩側的隔間。腳下的金屬格柵在輕微承重時會發出聲響，他貼著格柵的邊緣走，讓鞋底沿著結構支撐條的縱向線落地，避免觸碰未經固定的板面。他沿著通道走了一段距離，在轉彎處停下來，聽到了前方約十米處傳來的聲音——行李箱輪子碾過金屬格柵的聲音，節奏均勻，正在沿著通道向前移動，速度沒有變化。
方銘沒有加快步伐。他保持距離，跟著那個聲音走。通道開始收窄，兩側出現了幾扇關著的艙門，門的尺寸和高度表明它們通往居住區或裝置間。行李箱的聲音在前面某一扇門的位置停了下來，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行李箱被提進門檻時金屬與門框碰撞的微弱聲響，然後門關上了。
方銘在那扇門的位置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靠近，先側身貼在通道壁上，確認門板閉合後沒有任何縫隙透光，也沒有任何燈光從門縫底部漏出，說明門內側沒有開燈。他退後幾步，回到通道拐彎處，在陰影中蹲下，等待。行李箱的聲音消失了，那個人進入那扇門之後沒有開啟照明或電器，沒有腳步聲靠近門板，沒有金屬碰撞或拖拽的聲響，像是一個人進入某個預定的存放位置後就不再移動了。他需要確認那個人是己經完成了移動，還是在等待某個尚未到達的時間點。而方銘現在的位置在貨船第二層甲板的通道中，沒有確認出口位置，沒有確認返回主甲板的路線，也沒有其他掩護標識可以用來快速判斷方向和距離。
他靠在通道壁上的時間大約持續了一段時間，在完成方向確認和路徑回溯之後，沿著來路返回短梯的位置。攀上主甲板之後，他重新將艙口蓋板復位，確認蓋板合攏的位置與周圍沒有任何區別，然後沿著右舷通道走回船尾裝卸平臺。海風迎面吹來，貨船己經離開碼頭有一段距離了，岸上的燈火正在退遠，連成一條模糊的暖色帶。他在裝卸平臺邊緣停下來，確認老周還在碼頭上，看到了他的位置。老周朝著海面方向揮了一下手，方銘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確認老周己經看到了他登船的位置，也確認了貨船正在駛離泊位，而他還在船上。
方銘沒有揮手回應。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裡，在確認方向沒有偏差之後，朝著主甲板前部方向走去。那扇他沒有開啟的門還關著，門後面的那個人還在艙室裡，沒有開燈，沒有移動，像是一個被放置好、等待被取出的物品，在船體晃動中緩慢地隨著水流的節奏上下起伏著。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