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在技術中心門口坐了片刻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走回白板前,而是走到葉媚工位側面,在她的輔助螢幕前停住。螢幕上那段壓痕底部微凸起的影像還亮著,剖面線被放大了幾倍,能看清灰塵層在接觸面邊緣形成的細小落差。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那段微凸起對應的是備用埠被啟用時留下的痕跡,那接觸者在完成操作後應該會有一個離開的方向。他不可能從棧橋方向過來,因為棧橋末端的水面深度不足以讓船在白天靠泊,在金屬箱被取出之前,他需要從岸線方向接近牆根,完成接觸,然後沿原路返回,返回路線要經過棧橋所在位置。”
林錚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停在筆記本翻開頁面的邊緣,沒有翻頁。他聽完方銘的話後,說:“如果接觸者的返回路線經過棧橋所在位置,那他在完成接觸後會有一段與棧橋方向重合的移動軌跡。棧橋末端的防水布包裹是在接觸完成後被放置的,放置者和接觸者不是同一個人,因為包裹被放置的時間在接觸完成之後。”
方銘沒有追問。他側過頭確認了一下孫浩己經重新走進了工作間,林靜正在看手機螢幕上的臺北走廊畫面,葉媚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移動。他轉身走到技術中心門口,在門框邊站定,從側袋裡取出那片灰色布料,展開,沒有看上面的字,只是把它握在手裡,讓布料邊緣貼著他的掌心。
他握著布料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摺好放回側袋,然後走到桌前,在方銘站的位置側面停下來,側過頭,視線落在白板右下角“陳國棟——仍在珠海”那行字上。“如果接觸者沿岸線方向返回棧橋所在位置,那麼棧橋附近的岸線上應該會留下對應的痕跡。那條岸線在漲潮和落潮之間的裸露寬度不同,在棧橋交接的潮位狀態下,裸露部分的寬度足夠形成一個可通行的通道。接觸者在透過那條通道時會經過一段距離,高度比他站首時低一些,他的身體輪廓會被擋在岸線邊緣的植被高度以下。你從棧橋方向出發,沿著那條岸線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與壓痕底部材質匹配的印記。”
方銘在白板前站了片刻,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說“好”或“不去”。他在評估自己從北京到珠海的行程週期和抵達時間,然後確認了他需要在接下來大約十幾個小時內安排一次前往珠海的路程,並在抵達後確認林錚所說的那段岸線通道是否還在原處。
林錚沒有等待方銘的回答。他重新翻開了筆記本,翻到了靠近封底的那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正文更粗,像是一支快要沒水的筆寫出來的,墨水在最後一筆時斷斷續續,帶著幾次不連貫的停頓:“棧橋東南方向的岸線有一段低矮的混凝土護坡,護坡坡面有裂縫,在低潮位時可以透過裂縫爬上去,到達護坡頂部的平臺。如果鐵皮門和棧橋之間的接觸線被確認是連貫的,那在護坡頂部的平臺可以見到一面用於確認身份的紅旗。紅旗的位置是固定的,只要紅旗沒有被取下,使用備用埠的人就己經確認了前一個接觸者的身份。”
林錚合上筆記本,在桌上停頓了一下,手指停在了合攏處的封底邊緣。他側過頭,確認了一下方銘站的位置,然後把筆記本放在自己面前,說:“那面紅旗是陳國棟留下的。紅旗還在,說明備用埠啟用的時候,操作的人是他自己。”他沒有把那句話重複一遍,而是把它作為一段己經確認的資訊,存入了需要被納入任務記錄和下一步行動評估的當前己確認事項中。
方銘在門口站著,在白板上看到那行字後,他側過頭問林錚:“紅旗是什麼顏色?”林錚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看方銘,他己經合上了筆記本,把正面朝下放在桌面左側,沒有翻開,沒有夾入任何書籤或標記物。在他合上筆記本之後,他把手機拿起來,確認了一眼螢幕,然後把手機翻面朝下放回桌面,沒有將螢幕內容展示給任何人。
在技術中心視窗照進的日光中,光線越過桌面的筆記本和手機,在方銘側前方的地面邊緣落下一個窄長的、邊緣逐漸模糊的光斑。窗外灰白色的雲層正在散開,幾道更亮的光線從雲縫間落下,在窗臺上掃過一片短暫覆蓋後又移開的亮區,然後重新被雲層遮住,沒有在地面上形成新的光斑。
在方銘站立的技術中心門口,窗外的陽光短暫透入的亮區在他的鞋尖前方約一步遠處停留了片刻,然後收縮回窗臺邊緣,留下一道暗淡的輪廓,然後完全消失了。他站在那裡,鞋尖前方的地面恢復為與周圍一致的暗色調,與原先的光斑位置之間不再存在可被測量的亮度差異。
“那面紅旗如果還在,那我們現在需要確認的就是,護坡頂部的平臺和那面旗之間的相對位置是否與筆記本里記錄的座標一致。如果位置一致,那麼備用埠啟用的操作者就是陳國棟本人。”
(第三百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