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雪靠在沙發靠背上，掌心裡那個橘子己經轉了好幾圈，抬起頭看著林斌，聲音中盡顯無奈地開口道：“我接下陳氏總裁這個位置，是因為沒得選。”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十七歲那年我媽走後，我跟我爸之間的關係就只剩下一層薄紙。他知道我媽為什麼死，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但我清楚，我媽的死是因為他，我們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紙。”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繼續說：“我大學選了工商管理，畢業後首接進了陳氏。從基層做起，三年時間坐到副總裁的位置，又用了一年接任總裁。外人看來我是陳氏嫡長女，接班天經地義。但實際上，我每往上走一步，我爸對我的防備就多一層。”
林斌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沒有打斷她。
“他需要一個繼承人，但不需要一個太精明的繼承人。”陳洛雪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嘲諷，“我越表現出對陳氏的控制力，他就越覺得我是威脅。我們之間的矛盾早就不是父女之間的矛盾了，是控制權之間的矛盾。他想控制我，讓我按照他的意願管理公司，繼續維持他那套交易邏輯。我不想。但我不接這個位置，洛雨就得接。”
她停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洛雨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我媽走後，我把她護在身後，不讓她接觸公司的事，不讓她知道陳家背後那些骯髒的東西。她在外頭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一半是天性，一半是我故意縱容的。我寧願讓所有人覺得陳家二小姐是個沒腦子的紈絝，也不想讓人盯上她。”
林斌聽到這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要是眼前這位知道，她那個自認為被她保護很好的妹妹，其手段一點也不弱於她後，不知道這位自認為掌控了一切的陳家大小姐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看來這姐妹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對方，只不過誰也不跟誰說。
“所以你爸把百分之十的股份作為籌碼讓你跟我結婚，你答應了。”林斌說。
“我沒有不答應的理由。”陳洛雪靠在沙發靠背上，拿著打火機在手中把玩著，笑道：“你當時的狀態，說好聽了叫老實，說難聽了就是個沒有記憶的透明人。雖然我並不清楚我爸的意圖到底是什麼，但對我來說，只是領個證，在他面前和你扮演一下恩愛夫妻，就能拿到陳氏百分之十的代持股權，穩賺不賠的生意，我有什麼理由拒絕？”
說到這裡，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隨後意味深長地看向林斌，說道：“我想他當年寧願拿出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也要讓我和你結婚，肯定有他的意圖，從你恢復記憶後的種種表現來看，他應該大體知道你的身份，當然，我說的可不是你青凌集團大少爺的身份，我想除了這個，你應該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身份。只是他應該沒有想到你恢復記憶之後反過來成為我最大的助力。”
說完，陳洛雪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安保人員，繼續說道：“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想要陳氏的控制權。答案很簡單。”
她的語氣恢復了商場陳氏女總裁那種殺伐果決的清冷，冷笑道：“我媽自幼教我的便是做人要有底線，賺錢要走正道。但陳氏畢竟牽扯到很多普通家庭的生計，我不能輕易放手，我只想盡力讓陳氏走回正軌。不過，倘若有一天，我發現陳氏徹底爛透了，沒救了，我也不介意徹底毀了陳氏。但這件事情，洛雨不能做，能做這件事的，只能是我，哪怕最終的後果是我將萬劫不復。”
她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目光落在林斌臉上，但眼神里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林斌靠在沙發上，他看著陳洛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早就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陳洛雪走回沙發旁邊坐下，語氣隨意道：“我媽在信裡沒有具體寫我爸做了什麼事，但我接管陳氏這幾年，該查的不該查的，我都查過了，雖然中間受到了很大的阻力，但也查出了一些事情。”
將林斌剛剛給她剝好的橘子放進嘴中，輕嚼了兩口，露出一絲她從來都沒有過的溫柔笑意，輕聲道：“真甜，這還是你第一次剝東西給我吃。”
說完，拿起果盤中的一個橘子自顧自地剝了，繼續說道：“陳家幾代人在臨城經營出來的東西，不光是明面上那些產業。我爸在境外做的生意，也不光是能源貿易。”
她把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斌，一半自己拿在手裡。
“陳氏的灰色交易鏈條從我爺爺那輩就開始了，到我爸手裡做大了幾倍不止。行賄、利用市政關係網獲得土地審批、在工程專案裡做假賬套取資金、走私、洗錢、跨境軍火，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夠判好幾輩子。我媽當年大概只是窺到了冰山一角，就己經承受不住了。我比我媽強一點，我至少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東西鬥。”
林斌接過橘子，沒吃，一點一點地剝去橘瓣邊緣的白色筋絡，低頭說道：“所以你想把陳氏洗乾淨，但你爸不讓。”
“讓？”陳洛雪冷笑了一聲，“他怎麼可能讓。陳氏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也是他最大的護身符。灰色交易鏈條一旦斷了，他在境外的軍火生意就失去了洗錢的通道。陳氏對他來說不光是錢，是整個商業帝國的地基。地基要是被挖了，上面的樓塌起來比誰都快。”
她拿起茶几上的茶壺，給自己的水杯裡續上茶，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水。
“我接任總裁之後做過的每一件事，只要涉及到清理舊賬、更換供應商、調整合作方，都會遇到阻力。不是來自董事會的阻力，是首接來自老宅的阻力。趙叔會打電話過問，我爸的越洋電話會在關鍵節點準時打進來。語氣客氣，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確——有些事不要碰。”
林斌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所以你這兩年沒怎麼回別墅住，不光是因為別墅裡有老宅安插的眼線，還因為你根本不想讓我這個你爸塞過來的丈夫接觸公司的事。”
陳洛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你當時的狀況，我拿不準你到底是我爸的人，還是隻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但不管是哪種，我都沒打算讓你接觸到陳氏的核心。讓你在別墅裡當個透明人，對我來說是最安全的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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