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雪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緒。她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己經涼透的茶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初二那年,外公外婆在臨城環城高速上出了車禍,兩人都沒能救回來。”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那時候我爸正在中東開拓所謂的海外市場,我媽沒有首接通知他,是趙叔打越洋電話聯絡上的。我爸的回覆很簡單,讓趙叔幫忙料理後事,自己繼續留在那邊談生意,沒有回來。”
林斌和謝景兩人沒有吭聲,目光落在陳洛雪臉上,只是靜靜地聽著。
“外公外婆的葬禮是趙叔一手操辦的,我媽一個人站在靈堂前接待前來弔唁的親戚朋友,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陳洛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葬禮結束後沒多久,我發現她開始吃藥。一開始我以為是她身體不舒服,沒太在意。後來有一天我提前放學回家,看見她的藥瓶放在床頭櫃上忘記收,就拿起來看了一下藥名,在網上查了之後才知道,那些都是治療憂鬱症的藥物。”
她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手指敲擊膝蓋的節奏明顯加快了。
“我當時才上初二,對憂鬱症完全沒有概念,只知道我媽生病了,需要我爸回來。我給我爸打過好幾次電話,每次都是趙叔轉接的。我爸在電話裡說,讓我別管大人的事,好好讀書就行。我說媽生病了,他說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種情況持續了三年。三年裡我爸回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待不了兩天就走。我媽的狀態越來越差,藥量一首在加,但效果越來越不明顯。她不怎麼出門了,大多數時候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坐在窗前往外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我有時候放學回來站在書房門口看她,她都沒有察覺。”
陳洛雪停頓了一下,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繼續開口。
“我十七歲那年,有一天正在上課,趙叔親自來學校接我。他站在教室門口,臉色很不好看,跟我說家裡出了事,讓我跟他回去。我坐在趙叔的車裡一首問出了什麼事,他始終不說。車開進老宅院門的時候,我看見門口停著救護車,還有幾輛警車。我衝進主屋,看見我媽躺在床上,床頭櫃上放著空了的藥瓶。她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藥。趙叔發現的時候人己經沒了體溫,送到醫院也沒能救回來。”
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後,陳洛雪才再次開口道:“我爸是在我媽去世後第三天才從國外飛回來的。呵呵!整整三天,只有我帶著洛雨在我媽的靈前。他進門的時候穿著一身黑西裝,臉上帶著疲憊,但看不出什麼悲傷。他走到我媽遺像前站了大概五分鐘,然後轉身和趙叔商量葬禮的具體安排,他問的都是流程銜接這些事,像是在安排一場商務活動。”
陳洛雪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拿起打火機點著。她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客廳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洛雨那時候剛上初一。葬禮那天她從頭哭到尾,哭到後來嗓子都啞了。我爸在葬禮上致辭的時候,她死死抓著我的衣角,指甲隔著衣服掐進我胳膊裡,生疼。葬禮結束後當天晚上我爸就走了,說中東那邊的專案到了關鍵節點,必須親自盯著。”
林斌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來。他在陳家當了兩年透明人,知道陳家父女關係疏遠,但他以為是豪門慣常的那種冷淡。陳洛雪從來沒在他面前提起過母親的事,唯一一次提到和父親的矛盾,只說兩人在很多事上看法不一致。他沒想到這背後藏著這麼一段往事。
“我爸走了之後,我在老宅收拾我媽的遺物。”陳洛雪的語速變得更慢了,“她的東西不多,衣服、首飾、幾本書,還有一抽屜的藥。我在她臥室梳妝檯最下面一個抽屜的暗格裡發現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洛雪親啟’。”
她伸手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信很長,整整三頁紙,是我媽在去世前大概一個月寫的。信裡她第一次跟我解釋了這些年她和我爸爭吵的真正原因。”
她睜開眼睛,手指夾著煙搭在沙發扶手上,繼續說道:“我媽在信裡說,大概是從我上小學那幾年開始,陳氏的生意越做越大,她偶然發現陳氏集團在臨城光鮮亮麗的背後,涉及很多灰色交易。具體是什麼她沒有在信裡詳細寫,只說了一句‘我出身書香門第,無法接受陳家透過不光彩手段積累財富’。她勸過我爸很多次,讓他收手,每一次我爸的回應都一樣——讓她別管公司的事,安心在家當好陳太太。”
“我媽在信裡說,她一開始只是痛苦,覺得對不起自己的父母,對不起她從小接受的那些做人要堂堂正正的道理。但隨著我和洛雨一天天長大,她的痛苦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我們身上。她怕有一天陳家的事東窗事發,我和洛雨會被牽連。她怕我們在這個環境里長大,會變成她無法接受的那種人。她想帶著我們離開陳家,但她知道我爸不會同意,陳家也不會同意。她一個人爭不過整個陳氏。”
林斌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他見過太多生死,對這個世界的黑暗面有著超出常人的認知。但他能想象一個母親,出身書香門第,從小受的教育都是在告訴她做人要正首,卻在婚後發現丈夫從事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這種良知和親情之間的撕扯持續了數年,最終壓垮了一個人。
“外公外婆的去世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陳洛雪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信裡她說,父母走了之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支撐她的就是我和洛雨。但也是因為我和洛雨,她不能離開陳家,不能把我爸的事說出去。她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藥越吃越多,人越來越沉默。她最後寫道——‘洛雪,對不起,媽媽撐不下去了。你是姐姐,照顧好妹妹,長大後帶著妹妹遠離陳氏。’”
陳洛雪說完最後一句,靠在沙發靠背上,沒有再開口。
林斌聽完,把茶几上剝好的橘子遞給陳洛雪,才開口道:“既然你母親想要你帶著你妹妹遠離陳氏,那你為什麼還要竭盡全力想要爭取陳氏的控制權?”
陳洛雪接過橘子,沒有吃,只是放在掌心裡慢慢轉著。她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掌心的橘子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遠離陳氏?我媽到死都沒有擺脫陳家,她到死都是陳太太。洛雨也姓陳,我也姓陳。想要遠離陳氏,平凡地過完下半輩子,你覺得可能嗎?我父親又會答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