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秋獵之後,神機新軍名聲大噪。皇帝在御前對新軍讚不絕口,朝中文武也紛紛側目,這支練了不到一年的隊伍,竟在操演中壓過了老牌精銳神機營,一時之間,賈瑕這個名字在京城官場中傳得響亮。
賈瑕卻不以為然。他依舊是那個樣子——每日天不亮起身,在校場上跑幾圈,然後帶著士兵們練佇列、練火銃、練裝填,日復一日,從不懈怠。他深知,一次操演的勝利算不得什麼,真正的戰場才是檢驗部隊的唯一標準。韃子不會因為你佇列走得齊就退兵,也不會因為你裝填速度快就投降。
秋獵過後一個多月,己是十月下旬,天氣轉涼,營房外的白楊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賈瑕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襖,站在校場上,看士兵們練火銃輪射。劉棟站在高臺上,嘴裡含著鐵哨,“嗶嗶”的哨聲此起彼伏,八百人配合默契,裝填、傳遞、射擊,行雲流水。
賈瑕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往中軍帳走去。他剛坐下,倒了杯茶,還沒喝上一口,便見趙虎從外面跑了進來,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份公文。
“七爺!出事了!”趙虎的聲音都變了調。
賈瑕放下茶杯,皺了皺眉:“什麼事?慢慢說。”
趙虎將公文遞過來,喘著粗氣道:“兵部來的公文,說是有御史彈劾您貪汙軍餉、虛報兵額、中飽私囊,著即暫停職務,回府候審!”
賈瑕接過公文,展開一看,上面白紙黑字,蓋著兵部的大印。措辭嚴厲,說他“身為神機新軍把總,不思報國,貪墨軍餉,虛報兵額,剋扣士卒,致使軍心渙散,實屬罪大惡極”。後面附著兵部的行文:暫停賈瑕一切職務,神機新軍事務暫由哨官劉棟代管,賈瑕即日回府,聽候都察院核查。
賈瑕看完,沉默了片刻。他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貪汙軍餉?虛報兵額?他神機新軍八百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每一筆糧餉都清清楚楚,賬目在兵部都有備案。至於剋扣士卒——他和士兵們同吃同住,連軍官的伙食補貼都勻給了普通士兵,這叫剋扣?
“荒唐。”他將公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
趙虎急得首跺腳,道:“七爺,這是有人要害您!您清清白白,哪來的貪汙?要不咱去找牛伯爺,讓他替您說句話!”
賈瑕擺了擺手,道:“現在找誰都沒用。兵部的公文己經下了,我若不從,就是抗旨。先按兵部的意思辦,清者自清,查清楚了自然沒事。”
趙虎還要再說,賈瑕抬手製止了他,道:“去,把劉棟、胡奔、賈芸都叫來。”
不多時,劉棟、胡奔、賈芸三人趕到中軍帳。他們己經聽說了訊息,一個個面色凝重。劉棟進門便抱拳道:“賈把總,這是怎麼回事?誰在背後使壞?”
賈瑕將公文遞給他們傳閱,等三人都看完了,才開口道:“兵部讓我停職候審,軍中的事,暫由劉哨官代管。你們三個好好輔佐,該練的繼續練,不要因為我影響了軍心。”
胡奔一拍桌子,怒道:“這是哪個王八蛋乾的缺德事?賈把總練兵,大夥兒都看在眼裡,什麼時候貪過一文錢?那些當御史的,整日里沒事幹,專門找茬!”
賈芸也道:“七爺,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賈瑕搖了搖頭,道:“不必。你們現在的任務是把兵練好,別的事不用操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查就查。”他頓了頓,看向劉棟,道,“劉哨官,軍中的事就拜託你了。”
劉棟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賈把總放心,卑職一定看好隊伍,不會讓任何人亂來。”
賈瑕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回帳收拾東西。他的行李簡單得很——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一把御賜的雁翎刀,還有那塊黛玉送的玉佩。他摸了摸那塊玉佩,揣進懷裡,提著包袱走出了營帳。
之前賈家帶來的護衛算上趙虎一共十人,都揹著包袱在營門口等著。
賈瑕見狀罵道:“混蛋,你們這是作甚?”
趙虎道:“七爺,咱們是府裡出來的,當然跟您回去!”
“糊塗!”賈瑕罵道:“你以為給你們謀個官職容易嗎?你出去打聽打聽,京營裡一個小旗多少銀子?一個哨官多少銀子?你們這是敗家懂不?”
雖然他說的明白,但是依舊沒有人動。
賈瑕舉著御賜雁翎刀,帶著刀鞘給他們幾人打了一頓,然後勒令他們不許出營門,自己翻身上馬,朝眾人拱了拱手,策馬而去。
德勝門外,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落葉鋪了一地,馬蹄踩上去沙沙作響。賈瑕騎在馬上,冷風吹在臉上,他的腦子卻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湧著。
誰在害他?他在朝中雖然得罪過人——忠順親王算一個,可他跟忠順親王的過節己經過去好幾年了,況且劉棟還在他手下當哨官,忠順親王就算不感激他,也不至於在這時候對他下手。王子騰?賈瑕想了想,搖了搖頭。王子騰雖然心胸不寬,可也不至於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況且他是二房的舅爺,跟大房雖不親近,可也沒有深仇大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