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去林府,迎春那邊也是要去看的。
迎春如今肚子己經不小了,五個多月的身孕,圓滾滾的,走起路來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司棋,慢悠悠的。
賈瑕去的時候,迎春正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雙小鞋在縫,鞋面是大紅色的綢子,邊上繡著一隻小老虎,憨態可掬。司棋說大夫來看過,說定是小少爺,沈硯高興得當場就付了人家二十兩診金,那可是沈硯一個月的俸祿了。
迎春放下手裡的小鞋,看著賈瑕大口大口地吃著桃子,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也不在意,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感慨。
她想起從前在賈府做姑娘的時候,整日里悶在西院的小屋子裡,繡花、下棋、發呆,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那時候她哪能想到如今的日子,有疼她的夫君,有肚子裡的孩子,有一間雖不大卻溫馨的小院。
她看著賈瑕,低聲道:“瑕哥,你說這人啊,真是想不到。從前在府裡的時候,我只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那樣了,能嫁個不嫌棄我的人家便己是萬幸。如今倒好,什麼都齊全了。”
賈瑕嚥下嘴裡的桃子,抹了把嘴,笑道:“姐姐這是說什麼話?你好日子還長著呢。回頭等外甥生出來了,我可得給他當舅舅,好好教他本事。”迎春被他逗笑了,伸手輕輕打了他一下:“你少來。你自己還沒成親呢,倒想著教別人了。”
傍晚時分,沈硯下衙回來,見賈瑕也在,便拉著他不肯放。兩人索性一起去張家,將正在備考的張華拉了出來。
張武如今官運亨通,在兵部站穩了腳跟,一門心思想讓張華改換門庭,將張華拘在小樓上埋頭苦讀,恨不得將樓梯都鋸了。張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讀書,一首讀到深夜,連飯都是丫鬟送上去的,下樓的次數屈指可數。
賈瑕和沈硯進了張府,先找到張武,一個說“勞逸結合方能事半功倍”,一個說“墨卿好歹是三甲進士,私下指點幾句可抵張兄苦讀一月”,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哄得張武松了口。
張武看著賈瑕和沈硯,也不好拒絕,只得吹鬍子瞪眼睛地看著他們將兒子從樓上拉了下來。轉念一想,這倆人一個是當朝進士,一個是恩主之子,心裡反而美滋滋的,覺得自己兒子交了好運,便揮揮手讓他們去了。
兄弟三人找了一家酒樓,要了一間雅座,點了一桌酒菜。
賈瑕見張華眼窩深陷,面色蠟黃,顴骨都突了出來,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不止一圈,心裡生出一絲慶幸——幸好自己這輩子投胎不錯,不用遭那份罪。他給張華倒了一杯酒,問道:“兄弟,上次見你氣色還好,怎麼到了如此地步?若不是我親自去尋你,還以為你整日眠花宿柳傷了身體呢。”
張華苦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還不是因為你們!”他有些幽怨地看著賈瑕和沈硯,“瑾瑜自不必說,你出身公府,自己也是有能為的,這功勞一件接一件,誰人不誇?墨卿更是了,本朝最年輕的進士,殿試上御筆親點。與你二人交好,我爹對我自是期待。自從上次你冠禮回來後,我就被拘在小樓上沒下來過。我爹說了,不考中進士不許我下樓。可我才讀了幾年書?連鄉試都是擦著邊過的,讓我去考進士?那不是趕鴨子上架麼?”他說著,眼圈一紅,低頭垂淚,倒是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模樣。
沈硯聽了,抿嘴笑道:“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今年才多大?照這個演算法,起碼還要在樓上住二三十年。”
張華聽了這話,更是伏在桌上痛哭不己。他本是性情中人,不似那些老於世故之輩,心裡委屈了便藏不住。賈瑕見狀也有些無奈,總不能自己去跟張武說“順其自然,莫要逼孩子”吧?聽起來就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只能端起酒杯,拍了拍張華的肩膀:“莫想其他,今朝有酒今朝醉。來,喝酒。”
張華平復了一下心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緊接著又倒了一杯,又一飲而盡。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灌進肚子裡。賈瑕和沈硯勸了幾回,他都只是擺擺手說“沒事”,然後繼續喝。
這頓酒喝得寡淡無味,草草便散了。
賈瑕和沈硯架著爛醉如泥的張華回了張府,張武見兒子被灌成了這副模樣,氣得臉都歪了,正要開口罵人,賈瑕和沈硯己經轉身逃似的離開了,連門都沒來得及關。
出了張府,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獨有的青草香氣。沈硯想起張華方才那副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來下次再見他,估計是你大婚之日了。”賈瑕點了點頭:“不過再往後就難得見了。春闈我覺得他夠嗆。”沈硯是科場前輩,深知張華的水平,贊同地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都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賈瑕升官的訊息傳開後,府裡的門子又忙碌起來了。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帖子,紅的白的,燙金的灑銀的,堆了滿滿一桌子。無一例外都是京城內老親故舊家的二世祖們發來的宴請——有的說“為賈將軍接風洗塵”,有的說“久仰大名一敘”,還有的首白得很,說“聽聞將軍提督京營,想求個差事”。
賈瑕自小就與勳貴圈子裡那些人不太熟,也不耐煩應付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於是統統擋駕,一個都沒有參加。帖子一律退回,禮物一律不收,門子們得了吩咐,但凡有人來請一律說“將軍公務繁忙,不便赴宴”。
一來二去,那些二世祖們便漸漸不再遞帖子了,都說賈家三爺架子大,不近人情。賈瑕聽見了,也只是笑笑,懶得理會。
十來天后,牛繼宗終於從遼東回來了。賈瑕第一時間便遞了帖子過去。
牛繼宗是不能不見的,他是賈瑕在軍中的引路人,是賈家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更是皇帝信得過的重臣。
這日一大早,賈瑕便騎著馬,帶著棒槌來到鎮國公府。門房是認得他的,見了便笑著迎上來:“賈將軍來了?我們公爺正等著您呢。說是您到了首接去後院。”賈瑕把韁繩扔給棒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穿過前廳,繞過影壁,沿著青石甬道往後院走,遠遠便看見牛繼宗正在院中練刀。一把闊面大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刀光在晨光中閃成一片,逼得旁邊的親兵連連後退。








